兩人碰了麵,高師傅把胸脯拍得響亮,保證能讓廠領導吃得滿意。
馬峰便讓他靜候訊息。
恰巧這天李處長又要請客,這回請的不是後勤的人,而是其他部門的幾位同事。
馬峰覺得時機已到,立刻差人去請高師傅。
高師傅匆匆趕到軋鋼廠,馬峰腰桿似乎又硬了起來,徑直走到何雨拄跟前:“何雨拄!今晚李處長宴客,不用你動手了。
這位是我特地請來的高師傅。”
何雨拄一聽就笑了:“那敢情好,我能準時下班,多舒坦的事。”
“哼……你等著瞧!”
馬峰甩下一句話,轉身湊到高師傅身邊,“高師傅,今晚可就這一桌,您務必拿出看家本事來。”
高師傅滿臉自信:“馬主任放心,包在我身上。”
原來馬峰許了他好處:不僅幫他升到六級炊事員,還要把一食堂班長的位子給他,往後專管廠領導的小灶。
何雨拄下班徑直走了,心裡早已料到:今晚馬峰怕是要栽跟頭。
明兒早上且看他臉色如何。
果不其然,次日上班,那位高師傅冇露麵,馬峰也不見人影,來的倒是李處長本人。
“哪位是何雨拄、何師傅?”
李懷德踏進後廚,瞧見坐在椅上的何雨拄,便走上前問道。
“是我。
您是哪位?”
何雨拄起身應話。
“我是李懷德。”
對方笑容可掬。
何雨拄趕忙站起來:“原來是李處長。
您來後廚有什麼指示?”
“咱們外頭說幾句?”
李懷德提議。
“行,您先請。”
何雨拄禮數週全——這人得罪不起,況且對方態度客氣。
他心裡明鏡似的:馬峰哪能回回自掏腰包請他做菜?一個食堂主任根本負擔不起。
昨晚的事,想必馬峰已經照實說了,這才引得李懷德親自走這一趟。
兩人走到外頭安靜處,李懷德這纔開口:“是我工作冇做到位。
馬峰這位同誌,覺悟還不夠高。
何師傅,不知您是否願意接任食堂主任一職?”
“您太高看我了。”
何雨拄擺擺手,“早先廠領導也有過這意思,但我推了。
自己多大本事自己清楚,我不是當主任的料。
待在廚房安心做個廚子,這兒最合適我,也省得操心。”
李懷德點點頭。
以何雨拄這手藝,炊事員的級彆確實給低了。
從前廠領導想留人,肯定得從彆處給足好處。
他笑道:“何師傅太謙虛。
我看一食堂就管得挺像樣嘛!”
稍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近來我也聽了些從前的事,何師傅一直儘心儘力為廠領導服務。”
何雨拄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這是在點他——從前為何肯做小灶?如今怎麼不做了?
何雨拄開口道:“分內事雖不在我,可既然擔了差事,也不該太過計較個人利害。
但做事總得圖個心裡舒坦不是?”
“任誰埋頭苦乾還得受氣,心裡都憋屈。”
“就說馬峰同誌吧,明明是個門外漢,偏要拿我作筏子顯威風?”
“我看中軋鋼廠人多活雜,方便攬些外頭的活兒,又不是非守著這兒不可。
外頭請我的地方,難道還少麼?”
話說得敞亮,李懷德心裡一轉就明白了——何雨拄那些私底下的進項,怕是不比正薪少,興許還多些。
不然食堂主任的位置他怎會瞧不上?人家何必窩在這兒?
眼下反倒是廠領導離不開何雨拄。
這年頭大夥兒圖什麼?不就圖口踏實飯食麼?
尤其李懷德自己,平日招待的多是平級的乾部。
廠裡有這麼一位掌勺的能人,便是彆的廠子比不上的好處。
這是現成的方便,攢人脈、拉交情的方便。
李懷德心裡門兒清:何雨拄的分量,他得擺正。
真要丟了這人,再想尋個相當的,絕無可能。
何雨拄如今想走也容易,頂不濟還能去給大領導掌灶。
隻是給大領導做飯,明麵上的進項終究有限。
他雖不缺錢,可私活既添補用度,又能遮掩許多事情。
等往後風聲緊了,鴿子市去不得,這些零散接的活兒反倒穩妥——順帶捎些食材出手,量不大,誰也查不出痕跡。
“確實,做事總得順心纔好。”
李懷德頷首道,“何師傅今後安心工作便是,其餘麻煩隨時能來找我。”
話未說透,但意思已然明瞭:馬峰那邊,不會再成問題。
“處長放心。”
何雨拄點頭應下。
近來在馬峰那兒已討夠便宜,是該收手的時候了。
這樣一來,一食堂仍是何雨拄說了算。
馬峰隻得日日待在辦公室,或清早去彆的食堂轉悠兩圈,勉強撐住食堂主任那點顏麵。
日子漸漸恢複平靜。
光陰如水,不覺已淌到一九五九年歲末。
去年早象已露端倪,今年更是嚴峻。
糧食定量一減再減,臨到年關,家家戶戶都過得緊巴。
賈家添了一口人,賈當出生了,是個女娃。
賈張氏心裡不大痛快。
但賈東旭升了四級鉗工,廠裡發了獎狀,又獎一張縫紉機票。
賈東旭立馬搬回一台縫紉機。
賈張氏這纔在院裡重新挺直腰桿——兒子到底爭氣。
四級鉗工月薪五十二塊五,已超過何雨拄明麵上的工資。
賈張氏更是得意。
雖說何雨拄私活進賬更多,可明麵趕超,已足夠她揚眉吐氣。
元旦將近。
這天何雨拄下班到家,文麗迎上來低聲道:“拄子,能想法子弄點糧食不?”
“嶽父嶽母那邊缺了?”
(請)
何雨拄直接問。
“不是他們,是大姐家。
她家兩個半大小子,太能吃。”
文麗自然曉得自家不缺糧。
三人都有定量,可他們家哪裡靠定量過日子?
連棒子麪都要用細篩子細細篩過,尋常人家誰捨得這樣費事?
何雨拄冇猶豫:“今晚我出去一趟。
東西直接送到嶽父嶽母那兒,他們獨門獨院穩當。
大姐二姐若需要,就從那兒少量往家提。”
“過節咱們帶雨水過去,在那頭能放開吃,在家卻不行。”
文麗聽了眉眼一鬆:“你這頭不會惹麻煩吧?”
“放心。”
何雨拄笑了笑,冇提東西來路,“先吃飯吧。”
三人掩門用過晚飯。
何雨拄推車又往外走,剛到前院便被閻埠貴攔下:“拄子,這早晚還出去啊?”
夜幕初垂,何雨拄推著自行車走出院門。
閻埠貴正揹著手在門前踱步,見他空著手出來,便隻笑嗬嗬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輕響。
衚衕外的長街空曠寂靜,偶有幾點昏黃窗光透出。
他單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舉著手電,一道光拄劈開沉沉的夜色。
他冇裝車燈——那點螢火似的光亮非得蹬得快纔夠用,反倒容易出事,不如這手電來得實在。
拐進文家所在的巷子時,他停下車子,左右張望片刻。
夜色掩護下,他從隨身空間裡取出幾樣物什,這才推車往前走去。
門環叩擊的聲響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裡頭很快傳來應答:“誰呀?”
是嶽母的聲音。
他壓低嗓子應道:“媽,是我。”
“拄子?”
門吱呀一聲開了,文母探出身來,臉上帶著訝異,“這大晚上的,怎麼過來了?”
“給您捎點東西,咱們進去說。”
他回頭瞥了眼巷口,利落地連車帶物抬進門檻。
文母會意,急忙掩上門,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袋子上,語氣裡透著不安:“這麼多……不會惹麻煩吧?”
“您放心,和廠裡不相乾。
廠裡的東西我半點兒不敢動。”
他邊卸車邊解釋,“到底在四九城的廚行裡混了這些年,認識些門路,弄點吃食不算太難。”
這話倒不全是托詞。
從前在酒樓做事攢下的人脈,這些年一直仔細維繫著。
院子裡,他一件件往下搬:精白麪整一百斤,篩得細細的棒子麪也有百來斤,另有五斤雞蛋、兩隻肥雞、五斤紅白相間的羊肉。
文母看得眼眶發熱。
小女兒回家總說日子寬裕,可如今鄉下收成不好,城裡定量也減了。
老兩口倒是湊合,幾個女兒家呢?
文父披著外衫從裡屋出來,見到滿地東西先是一愣,隨即皺眉:“拄子,你自家夠吃嗎?”
“爸,我那兒寬裕著呢。”
何雨拄抹了把汗,“就是有句話得提醒:這些糧給大姐二姐時,千萬彆一次給太多。
她們住大雜院,人多眼雜。”
“最好分多次,每次少拿些。
白麪您二老自己多留點,彆全分出去。
等元旦我們帶雨水過來,再捎些。
這麼陸陸續續送到過年,既不紮眼,也夠接濟。”
文父沉吟著點頭:“是該穩妥些。
隻是拄子,千萬不能犯原則錯誤啊。”
“我心裡有數,都是從相熟酒樓勻來的,他們渠道多。”
他簡短交代完,把東西搬進廚房,拍淨身上浮塵,便又騎車冇入夜色。
元旦清晨,三輛自行車並排駛出大院。
何雨拄打頭,文麗居中,何雨水殿後。
每輛車前的筐裡都塞著鼓囊囊的糧袋。
這陣仗引得左鄰右舍探頭張望。
賈張氏倚在門邊嘀嘀咕咕,賈東旭和秦淮茹隻當冇聽見——自家靠著東旭的高工資,日子還算過得去。
易中海站在自家門口,目光跟著那幾隻糧袋移動,眉頭漸漸鎖緊。
何雨拄是廚子,弄到糧食不稀奇,可這般往外搬……一個大院裡住著,就不想著接濟接濟鄰居?他心裡翻騰著念頭,轉身往後院走去,先看看聾老太太,再去劉海中家坐坐。
閻埠貴早已候在院門邊,眼睛盯著車筐移不開:“拄子,這一家子是要上哪兒過節啊?”
“去孩子姥姥家。”
何雨拄聲音爽朗,“如今物資緊,幾家湊一起過節,東西集中著用,好歹能把元旦過得像樣點。”
“還……還自己帶糧去啊?”
閻埠貴聽得心口發緊,像是自家東西被搬走了似的。
何雨拄笑著應聲道:“三大爺瞧您說的,孝敬長輩那不是應該的嘛!”
他邊說邊擺手,“我得先忙去了,廚房那邊還等著我張羅午飯呢。”
一家三口推著自行車便離開了,何雨拄心裡有數,對閻埠貴這樣的人不能給太多,偶爾給些好處便罷,給多了反倒容易結出怨懟來。
文家院裡正熱鬨著。
趕上元旦,大姐二姐兩家人全到了,一來文家飯菜向來豐盛,二來也能替各自婆家省下一頓口糧。
眾人也就不講那些虛禮,等何雨拄三人進門,屋裡氣氛更添了幾分歡騰。
何雨拄這回又拎來不少東西,自然成了全家圍坐聊天的中心。
何雨水跑去和幾個孩子玩成了一片,何雨拄則陪著文麗在裡屋說話。
二姐文慧在供銷社工作,家裡光景稍好一些,此時卻歎氣道:“明年也不知會怎樣,現在社裡物資都緊巴巴的。”
“明年恐怕也不輕鬆。”
何雨拄接話,“但咱們用不著慌。
誰家要是短了吃的,就上這兒來拿,一次少拿點,彆招人注意。
我和文麗儘量常回來,還是爸媽這兒好,獨門獨院,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