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拄一早起來張羅早飯:“雨水,今天哥去你未來嫂子家。
菜我都做好了,你中午自己熱熱吃,記住了冇?”
“知道啦哥……”
何雨水從屋裡探出頭,“你什麼時候把嫂子娶進門呀?”
“這哪說得準,你哥我還在努力呢。”
何雨拄一邊盛粥一邊說,“不過過陣子我打算把屋子拾掇拾掇。”
“你那間也改改,多開一扇窗,再搭個小閣樓。
你覺得怎麼樣?”
“閣樓?”
何雨水仰頭想了想,“挺好呀!我那些零碎東西有地方放了,不然屋裡實在太擠。”
何雨拄笑著拍了拍胸口:“妹妹的事包在我身上,等新屋子拾掇利落了,哥的婚事也該辦成了。”
說罷他整了整衣領,推著自行車便往外走。
剛到前院,閻埠貴瞧見他便揚聲鼓勵:“拄子,加把勁啊!”
“您就瞧好吧!”
何雨拄應了一聲,騎車出了院子。
文家這頭,文母清早便起身張羅,用過早飯就裡外擦拭收拾——今天三女兒文麗的物件頭一回來訪,她半點不敢馬虎。
大姐文秀和二姐文慧也都過來幫忙,唯獨文麗隻顧在鏡前整理衣裳,心裡七上八下的。
起初她心裡確實有過猶豫,可這兩個星期相處下來,何雨拄的種種舉動漸漸印在了她心底。
每日午間他準時送來的飯菜,滋味總是格外可口;那份無微不至的體貼,更讓她不知不覺陷了進去,先前的顧慮早已淡去。
更何況,身邊姐妹們羨慕的目光也讓她暗自歡喜——這般知冷知熱的男人,如今哪裡還多見呢?
“文麗,時辰差不多了吧?”
文母望了眼座鐘提醒道,“是不是該去衚衕口迎一迎了?”
“哎呀!”
文麗恍然回神,又湊近鏡子理了理鬢髮,腳步匆匆地往外趕。
文秀瞧著妹妹的背影對母親低語:“媽,這何雨拄真有本事,咱們家小妹整顆心都快叫人牽走了。”
文母卻微微蹙眉:“就是不知兩人真過起日子來會怎樣……不過他十七歲就開始拉扯妹妹,日常生計我倒不太擔心。”
文父原本靜靜坐在一旁,素日裡話就不多,今日卻開了口:“急什麼?等人到了,不就能看明白了?”
文麗剛到衚衕口,便望見何雨拄騎著車由遠而近,車前筐裡、後架上堆滿了各色禮盒。
“文麗!”
何雨拄喚了一聲,緊蹬幾下來到她跟前,利落地翻身下車,“等很久了?”
“纔出來就看見你了。”
文麗目光落在他帶來的東西上,“怎麼還帶這麼多呀?”
“頭一回登門,哪能空著手來?”
何雨拄爽朗一笑,“走吧,正好認認你家門。”
文家院子雖隻有一進,卻十分齊整。
穿過街門是一排倒座房,過了垂花門便看見文家足足占了三間正房,隻是院落稍顯緊湊,看得出家境頗為殷實。
“是何雨拄來了吧?”
文父文母已帶著兩個女兒立在正房門前等候。
“伯父、伯母,大姐、二姐,您們好!”
何雨拄笑嗬嗬地上前,雙手都提著禮盒,“今天要來叨擾了。”
文家四人自他進院起便悄悄打量起來——模樣周正,一身穿戴體麵講究,怎麼看都不像尋常廚子。
“快彆客氣,進屋坐。”
文父作為一家之主率先開口,畢竟是頭回見未來女婿。
“好嘞!”
何雨拄走近幾步,“伯母,您看這些放哪兒合適?”
文母忙道:“來就來了,還帶這麼多東西做什麼?”
“初次拜訪應該的。
等往後成了一家人,我可要常來蹭飯呢。”
何雨拄笑著打趣。
“文秀、文慧,快幫著接一下。”
文母招呼兩個女兒上前,文麗卻始終跟在何雨拄身側。
何雨拄今日備的是菸酒糖茶四樣禮,冇選雞鴨魚肉——初次登門,這四樣既得體又顯尊重。
進屋便見一張圓桌擺在當中,兼作客廳與飯廳之用。
文父請何雨拄落座,屋裡暖意融融,何雨拄自然地將外套脫下,順手遞給身旁的文麗:“幫我掛一下?”
文麗極其自然地接過去,轉身便掛在牆邊衣架上。
這行雲流水的默契,讓文家人都暗暗吃了一驚。
這半個月的相處冇有白費,何雨拄始終把握著相處的步調,文麗早已在不知不覺中適應了他的引導。
人的習慣養成,原來十五天就已足夠。
他從褲袋裡摸出煙盒與火柴,“伯父,您抽一根?”
“不碰這個。”
文父向來不吸菸。
何雨拄順手收了回去,“行,那我待會兒去門外解解癮。”
“今天頭一回登門,二老有什麼想問的儘管開口。
不過我可得先坦白,男人的承諾往往靠不住,您二位可彆全信。”
“這話實在!”
大姐文秀聽得笑出聲來。
文母與文父對視一眼,率先開了口:“小何,看你跟我們家文麗處得挺投緣,這孩子一回家總提起你。”
“伯母,那是文麗覺得新鮮。
她從前冇碰見過我這樣式的。”
何雨拄接話道。
文母倒也認同這話。
像何雨拄這般脾性的人,在他們的生活圈裡確實少見。
“但我們也有顧慮,怕你們倆往後過日子,說不到一塊去。”
文母輕輕歎了口氣,“文麗從小就要強,進了師範學校後,又特彆迷那些外國小說。”
何雨拄一聽便接過了話頭:“您一提這個我就忍不住多說兩句。
文麗他們師範是不是有位姓鐘的老師?”
“您說說,師範是培養老師的地方,責任多重。
他一個教員,老跟學生講那些外國愛情故事做什麼?”
(請)
“尤其文麗還是學數學的。”
文麗在旁邊聽了不樂意,“拄子,我不許你這樣講鐘老師。”
“您瞧。”
何雨拄轉向文父,“伯父您也在師範教書。
數學是什麼?那是科學的根基。
如今咱們國家建設,正需要紮實的科學基礎。”
“好好的數學不用心鑽研,倒把大把時光花在小說上。”
“文麗,我前陣子剛通過考覈,現在是六級炊事員了。
你工作上有什麼進展?”
文麗一時語塞,“我……”
“是不是?當初在學校就冇學紮實吧?”
何雨拄笑了笑,“參加工作後有冇有繼續下功夫?”
“你……”
文麗氣得抿嘴,卻已經習慣了他這般直率的批評。
“彆以為我冇瞭解過那些書。
滿篇寫的不是浪漫就是激情,可剝開那些辭藻看本質,不過是男女間那點心思罷了。”
何雨拄話鋒未停,“再說兩國情況根本不同。”
“人家當年的革命是從城市開始的,咱們走的是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
“書我冇怎麼讀,可人我見過不少。”
“之前軋鋼廠擴建,來了好些外國專家,算知識分子吧?比你那位鐘老師見識廣吧?”
“一個個什麼做派?”
“伏特加當水喝,見了漂亮姑娘就拋飛吻。”
“那些小說裡寫過日子的事嗎?”
“除了開頭那點風花雪月,後頭還剩什麼?全是空虛和乏味。”
“咱們中國人講究的是什麼?是含蓄,是白頭偕老,是患難與共,是柴米油鹽裡相守一輩子。
這纔是實實在在的生活。”
文父有些驚訝地看著何雨拄,“小何,就衝你這番見解,你不該隻有小學程度啊。”
“伯父,學曆算什麼?”
何雨拄又道,“學校不過是個小課堂,真正的大課堂在社會裡、在生活裡、在人情世故裡。”
“您想想,文麗要是找個跟她差不多的丈夫,往後生活中得遇上多少磕絆?”
“我頭一天見她,就看明白她的性子了。”
“要是嫁進有公婆的家庭,將來矛盾不知道有多少。”
“她呀,還是個冇長大的孩子。”
“小何說得在理!”
二姐文慧性子爽利,直接插話,“文麗,你聽聽人家說得句句實在!”
“還是你看得透徹,拿得住文麗這丫頭。”
“二姐——”
文麗拖長了聲音,帶著幾分嬌嗔,“他那些都是歪理。”
“這可不是歪理,是實打實的道理。”
何雨拄笑嗬嗬地接過話,“你們那位鐘老師若真有才情,怎麼不自己動筆寫點故事?”
“這類人我見得多了,張口閉口不離風花雪月,實則肚裡冇多少墨水,反倒最愛擺弄些虛頭巴腦的調調。”
“我從小跟著父親在飯莊裡打轉,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冇見識過?後來進了軋鋼廠,又住進這大雜院,一個院子擠著二十多戶、百來口人。”
“老話說,百樣米養百樣人,見的人多了,心裡自然就透亮了。”
“這話說得在理。”
文母頷首,“小何,看來你是個心裡有譜、能扛事的。”
“您這麼誇我,我可就愧領了。
咱們這兒的爺們兒,或許身板不比那些洋人魁梧,但論起擔責任,那是半點不差。”
何雨拄說著站起身來,“今兒個讓我露一手,各位嚐嚐我的廚藝。”
“文麗,來搭把手。”
“哎。”
文麗應聲跟著出了屋。
“喲——”
文慧輕輕吸了口氣,轉向父母,“瞧見冇?文麗如今可真聽他的話。
方纔小何把她最愛的小說批了一通,她竟也冇怎麼鬨脾氣。”
“怕是……已經習慣了。”
文父緩緩說道,目光深遠,“這門親事,我冇什麼意見。
眼下看來,小何確能管束文麗,論起處世經驗,文麗跟他比差得太遠。”
“至少嫁過去不會受委屈。
這小夥子靠得住,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清楚文麗是什麼性子。”
“這話不錯。”
文母點頭附和,“文麗出生晚,從小被慣得有些冇心冇肺,小時候隻覺得可愛,長大了卻叫人發愁。
若真許給個不靠譜的,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屋裡正說著,何雨拄已在院裡點起一支菸。
文麗跟出來,瞪著他:“你今天可真是出儘風頭。”
何雨拄不以為意:“我哪句不是實話?本就如此,誰也反駁不了。
北邊那位茅先生、南邊那位巴先生,總該知道吧?那是真真正正的大作家,筆下能生花的。
你可曾聽說他們整日把浪漫、情調掛在嘴邊?”
“好了,帶我去廚房瞧瞧有什麼材料,今晚保管讓你吃得滿足。”
“好!”
一提到吃,文麗立刻來了精神,引著何雨拄進了廚房。
不過多久,幾道菜便陸續出鍋。
香氣飄到裡屋,文秀忍不住讚道:“小何這手藝果然名不虛傳,光聞著就香得很。”
“大姐,這還算不上什麼。”
何雨拄正巧端菜進來,“家裡佐料不齊全,等下週末我自帶調料過來,請你們嚐嚐地道的川味,那纔是我最拿手的。”
“可惜廠裡考級隻做大鍋菜,不然我這炊事員的級彆,早就不止四級了。”
菜肴擺滿一桌,何雨拄在文父身旁坐下。
文母取來一瓶酒,何雨拄趕忙起身接過,利落地開瓶,為各人斟上。
“伯父、伯母、大姐、二姐,我敬各位一杯。”
二姐文慧舉杯道:“小何,你比我們文麗可是成熟多了。”
眾人舉杯共飲,隨後動筷嘗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