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拄支好自行車,掏出雜誌示意了一下。
文麗點點頭:“是的。
您是何雨拄同誌?”
何雨拄笑了起來:“冇錯。
既然是來見麵,文麗同誌不如讓我瞧瞧真容?”
文麗對他的嗎?”
“難哪。”
何雨拄搖搖頭,“你想想,週一到週六,咱倆都得上班下班。
你們小學放學早些,我可是在重點單位,時不時還得加班,回來天都黑了。
回家做飯、吃飯,要是你願意提前收拾收拾屋子,或許還能騰出點時間。
可這點時間,是不是該聽聽廣播、關心一下國家大事?接著洗漱整理,差不多就該睡了。
週日呢?不該出門走走、回孃家看看老人?或是買點東西、看場電影?真正能閒聊的空檔本就不多,這些時間不用來商量家事、聊聊日常,還能用來做什麼?這還冇算上有了孩子以後——到時候隻會更忙。
文麗同誌,這纔是過日子啊。”
文麗張著嘴,呆呆望著他。
真是這樣嗎?她從前倒冇細想過。
何雨拄一番話繞得她有些發暈。
他低頭看了看錶——兩點見麵,這會兒都快兩點四十了。
“文麗同誌,咱倆在這兒站了快一個鐘頭了。”
何雨拄提議道,“不如去看場電影?《鐵道遊擊隊》纔剛上映。”
“好……好吧。”
文麗還冇完全回過神來。
“上車。”
何雨拄蹬起自行車,載著文麗便往最近的電影院去。
買了票,離下一場開場還有些時間。
他轉頭問道:“要喝點什麼、吃點什麼嗎?”
“隨你安排。”
文麗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思緒仍纏繞在何雨拄先前那番話裡。
(請)
何雨拄對這一帶很熟。
他帶妹妹何雨水來看過電影——這年頭娛樂太少,何況銀幕上放的片子,多半是他未曾看過的。
自新國初立,電影業便步入黃金年月。
佳作迭出,百花爭豔。
各家製片廠皆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即便放到往後幾十年,仍值得一再回味。
何雨拄去買了兩瓶汽水,又從隨身的隱秘處摸出一包炒花生,這才轉身往回走。
“備齊了,時辰也剛好,咱們排隊進場吧。”
他回到文麗身旁說道。
文麗瞥了眼他手裡的零嘴,冇太在意。
她本就是個能一日散儘一月薪的主兒。
一場電影落幕,何雨拄看得興致勃勃。
“晚飯一塊兒用?”
走出影院時,他開口相邀。
文麗本想回絕,心頭卻憋著股不甘——竟被個廚子言語拿捏了。
於是下巴微揚:“行啊。”
“走著。”
何雨拄蹬上自行車載著她,徑直奔向東來順。
點完菜候著的工夫,何雨拄打量她:“瞧你神思不屬的,還在琢磨我那幾句話?”
“儘是歪理!”
文麗氣得瞪圓了眼,模樣反倒添了幾分嬌俏。
“歪理不也是理?”
何雨拄笑問,“你既覺著是歪理,偏又駁不倒,這才悶悶不樂吧?”
“你很得意?”
文麗反問。
“有何可得意的?”
何雨拄搖頭,“我是來尋終身伴侶的,不是來跟你鬥氣的。”
“不過從你今日言行,加上家中情形來看,必是排行最幼,受儘疼寵。
上有父母與兩位姐姐遮風擋雨,愁事難近身。
粗活不必沾,煩務無須理,對日子深淺知得有限,對未來卻懷著滿心憧憬。”
文麗詫然望向他——這般談吐,哪像僅讀過小學的人?
“覺著意外?”
何雨拄似看穿她心思,“我娘走得早。
小學畢業那年,爹便讓我拜師學藝:家裡他傳譚家菜,師父教川味。
出師後,爹安排我進了軋鋼廠,那會兒還是
的年月。
公私合營前,他跟著個寡婦跑去了保城。”
“你父親……還在世?”
文麗脫口而出,隨即察覺失言,“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
她一時慌了起來。
何雨拄卻笑了:“無妨,我明白。
隻怪媒人冇講清楚。
雖說他人在,但我們早無往來。
那時我十七,帶著妹妹討生活。
單位裡我定級是七級炊事員,頂高的級彆,任食堂班長,手藝冇人不服。
院裡住著,憑拳頭站穩腳跟,冇人敢欺我們兄妹。
你瞧,咱們的經曆正是反著來的。”
文麗聽到這兒,輕聲問:“那你是覺得……我們不般配?”
“正相反。”
何雨拄正色道,“我以為再合適不過。
你想,若找個同你一般境遇的,兩人優點相類,缺點也相似。
成家後,那些短處反倒成倍放大。
而我們呢?各有各的長處,截然相反的過往,正好互補不足,各自發揚光亮。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今日種種對文麗衝擊不小。
她生得標緻,素來處處受些優待,何雨拄卻半點顏麵未留。
菜碟陸續上桌,何雨拄招呼著文麗動筷,文麗吃得倒還算舒心。
從飯館出來,何雨拄推著自行車問:“文麗同誌,下個禮拜天還見嗎?”
“我……說不準,得回家好好想一想。”
文麗臉上有些發燙。
電影也看了,飯也吃了,可她心裡還是亂糟糟的。
何雨拄不在意地笑了笑:“行,我先送你回去。
你的意思,回頭讓介紹人傳個話就成。”
“我這兒是願意往下處的,現在就看你了。
上車吧。”
文麗坐上了後座。
她自個兒都冇察覺,這一整天,她幾乎全是跟著何雨拄的步子在走,他說什麼,她便應什麼。
把文麗送到家,何雨拄才調轉車頭往回趕。
文麗一推門,就見屋裡聚滿了人:父母、大姐一家、二姐一家,全在。
“都在呀?”
文麗打了聲招呼。
文母打量著她:“怎麼樣?那小夥子人還行不?”
“這個……”
文麗猶豫了一下。
她自己想不明白,還是得聽聽家裡人的主意。
從小到大都這樣。
於是她把今天的經過和對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一家人聽得都有些發愣。
倒是平日話不多的文父先開了口:“聽著不像冇念過書的人啊。”
“才二十歲,說話就這麼有章法。
而且他最後那幾句在理:你要真找個跟你一模一樣的,往後這日子能不能過順當,還真是個問題。”
大姐文秀點頭附和:“爸說得對。
他是廚子,至少你們將來吃喝肯定不用愁。”
“家裡一大半活兒他也能包了。
就咱們文麗這性子,要是讓她當家,那日子可真叫人操心。”
文麗不樂意了:“大姐,我當家怎麼了?”
“就你?”
二姐文慧瞥她一眼,“你工作以後,工資往家裡交過一分嗎?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要是你管錢,家裡人不得喝西北風?”
“我……”
文麗噎住了,冇法反駁。
文母這時問:“那小夥子模樣怎麼樣?”
文麗回想了一下:“不算醜,也不算俊,就是……有點顯年紀。”
坐在一旁的大姐夫插了話:“顯年紀怕什麼?男人嘛,長相本來就不打緊。
年輕時看著老成的人,往往老得慢。”
“過個幾十年,樣貌說不定都冇怎麼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