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開口,韓小萌下意識地拉了拉手風琴配合一下,唐敏的笛子跟著轉了個調,三個人竟然就這麼合上了。
笛子飄著主旋律,手風琴墊著底,沐婉晴的聲音清亮亮的,在中間穿梭——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張大彪靠在窗邊,眯著眼聽,輕輕的加了一點口哨,竟然也融了進去。
窗外是1961年秋天的陽光,照在四個年輕人身上,暖洋洋的。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這現場的音效,比後世那些錄音棚裡修出來的玩意兒,更有味道。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追書認準,超讚
最後一句落下,笛聲收了,手風琴收了,口哨也停了,沐婉晴的聲音在空氣裡飄了幾秒,漸漸散了。
安靜。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韓小萌扭頭一看——門縫裡擠著好幾雙眼睛。
「哎呀!」她嚇了一跳,「你們在幹嘛?」
門被推開了,四五個腦袋探進來,有男有女,都是隔壁幾個創作組的,跟趙衛國他們不是一路人,算是中立打醬油的小角色。
「剛才誰在唱?是沐婉晴嗎?」
「唱的什麼?那麼好聽?」
「是你們組新創作出來的嗎?再唱一遍唄!」
七嘴八舌的,跟麻雀開會似的。
張大彪還沒開口,走廊那頭傳來一聲咳嗽——是學生會安排在門口執勤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手裡拿著個小本本。
「幹嘛呢幹嘛呢?都回自己教室去!比賽期間不準串組!」
幾個腦袋悻悻地縮回去,但眼睛還在往這邊瞟。
「聽見沒?剛才那個……」
「好像是《敕勒歌》?南北朝那個?」
「不可能吧,那詩那麼短,能譜出什麼曲子?」
「可確實好聽啊……」
議論聲漸漸遠了。
韓小萌關上門,回頭看著張大彪,眼裡滿是崇拜。
「張同誌,你剛才那個……你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張大彪笑了笑,沒答,隻是指著桌上那遝稿紙。
「別管我腦子裡裝多少,今天先把這首弄出來。等《敕勒歌》定下來了,明兒個咱們再配《知否知否》的音樂。」
————————————
一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窗外的陽光從東移到西,教室裡幾個人一直沒閒著。
他們的進度已經完全超前了。
張大彪一邊哼一邊吹口哨,韓小萌和唐敏一邊記一邊改,沐婉晴在旁邊試唱,時不時提點小意見。
「這裡,副歌起來的時候,要有一點兒那種……怎麼說呢……」張大彪比劃著名,「『心隨天地走 尋找那達觀』,唱到『那達觀』的時候,要收一下,不要放太開,要讓人聽著心疼,蒼茫和幽怨。」
沐婉晴和韓小萌,以及唐敏有點不懂。
「大彪,那達觀,還是達觀,到底是什麼意思?」
「達觀……應該是敕勒族人對自然規律的坦然接受和樂觀豁達的生活態度。」
「反正就是尋找豁達開朗的心態吧。」
理解以後,沐婉晴試著唱了一遍,收尾處輕輕一帶,果然不一樣了。
韓小萌在本子上刷刷刷記了一堆符號,抬頭問:「張同誌,你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這些細節,我們學四年都未必想得到。」
張大彪叼著沒點的煙,賤兮兮地笑:「天賦,懂嗎?天生的。」
音樂嗎,對他來說有手就行——咱會抄,能用口哨吹調子,或者直接唱直接哼,再說說這一部分用什麼樂器合適。
剩下的什麼專業問題,和聲節奏什麼的,沐婉晴、韓小萌、唐敏他們纔是專業的,點撥一下,那感覺就完全出來了。
咱就是玩兒!
他們是電腦軟體,帶AI的那種,幫著自己完善和優化。
唐敏翻個白眼,但嘴角也帶著笑——跟張大彪合作,既有激情,而且對創作方麵有極大的提升,可以說是跟著張大彪在學習,沒有跟老師學習的那種嚴肅感。
超值!
而且還管午飯!
最重要的是,題材內容自由!
說老實話,這個年頭的音樂就那些,他多少是有的膩的,但又不敢說。
而跟著張大彪搞音樂創作,最直觀的感受,就是自由!
一下午,《敕勒歌》的配器思路基本理清了。
《敕勒歌》主打笛子和馬頭琴,鋼琴,塤,要那種空曠蒼涼的感覺。
其實張大彪說這歌要用鋼琴、小提琴再配笛子感覺最好,但係裡麵鋼琴玩兒的好的,就那幾個人,都被請去助陣了。
而且一組最多隻能有三個外援,除非沐婉晴本身會鋼琴,不然完全沒轍。
所以最終決定,用笛子 馬頭琴 塤。
笛子韓小萌也會一些,湊合著用。
唐敏二胡拉的好,馬頭琴對他來說臨時抱佛腳也不算難。
最關鍵的,就是兩三天之內教會張大彪用塤,也就是陶塤。
章敏拍胸保證,明兒個就給弄來,張大彪的樂感還不錯,兩三天學會最基本的一段配樂,不算難事兒。
韓小萌看著那幾頁密密麻麻的草稿,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進度,是不是太快了?
別的組還在為選什麼詩吵架,他們這邊已經弄出一套完整的配樂方案了。
她抬頭看張大彪,那人正靠在窗邊打哈欠,一副「這有什麼難的」表情。
她忽然覺得,這人,真是個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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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門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進來三個人——打頭的是係主任老周,後麵跟著兩個中年老師,一個是本門課程教作曲的陳老師,一個是劉輔導員。還有個學生會的幹事,抱著個紙箱子。
「時間到了。」周主任掃了一圈屋裡,「歌詞寫好了嗎?封存。」
張大彪站起來,把桌上那遝稿紙翻了翻,抽出兩張詞的部分,遞了過去。
周主任接過,低頭一看。
第一張,標題:《知否知否》。作詞:李清照(宋),詞曲改編:張大彪。
他眯著眼,往下看。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他輕輕唸了兩句,忽然停下。
陳老師湊過來,也看了一眼,眉毛一挑。
劉輔導員也湊過來,看著看著,嘴裡不自覺唸了出來。
「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哼完,他愣了一下,抬頭看張大彪。
「這詞……你補的?」
張大彪點頭。
陳老師又看了看,沒說話,但眼神有點複雜。
周主任把那張紙放下,拿起第二張。
「怎麼還有一首?」
標題:《敕勒歌》。作詞:北朝民歌(南北朝),詞曲改編:張大彪。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他輕輕念著,唸到最後一句,「情緣你在哪,姑娘問著天;情緣你在哪,走馬敕勒川」,忽然停下。
【這個年頭寫歌,寫情啊愛啊的,是不是有點過了?】
【但規則上,好像說的是少一點,而不是不能寫……】
【而且是課程改革,實驗性質的,貌似也不犯忌諱?】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兩張紙遞給陳老師,又拿出兩個信封,把紙疊好,塞進去,當著所有人的麵,用火漆封上。
最後才塞進了紙箱子。
然後他抬頭看張大彪。
「你為什麼寫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