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臉色陰沉的很。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吩咐身邊的人:「調車,叫人,能叫多少叫多少。」
「周主任,什麼規模?」
「至少一個連。」他頓了頓,「帶傢夥。」
那人愣了一下,沒敢多問,轉身就跑。
周主任坐進車裡,車沒熄火,等著。
他靠在後座上,把那塊紙板上的內容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幾條寫得清楚,時間、地點、人名、錢數,一條一條,跟帳本似的。
要不是被逼到沒活路,寫不出這種東西。 【記住本站域名 ->.】
車門拉開,一個人鑽進來:「周主任,人齊了,三台車,後頭還有兩台卡車。」
「走。」
車隊動起來。
車上沒人說話。周主任看著窗外,腦子沒閒著。
這事怎麼查,從哪下手,他心裡有數。
紙板上寫了四個地方:街道辦、派出所、軋鋼廠,還有一個九十五號大院。那就一個一個來。
先拿街道辦。
南鑼鼓巷街道辦是個小院子,灰磚牆,兩扇木門開著。周主任的車直接停門口,後麵卡車上的人跳下來,把院子圍了。
裡頭的人還沒反應過來,門就被推開了。
「都別動。」
一個中年婦女從裡屋出來,穿著藍布褂子,頭髮盤得齊整,看見這陣勢,臉白了:「你們是……」
「街道辦主任?」周主任看著她。
「是我,我姓王……」
「控製起來。」
兩個人上去,把王主任架住。
她掙了一下,沒掙動,聲音發顫:「同誌,你們是哪個部門的?這怎麼回事……」
周主任沒理她,往裡走:「所有人,一個一個帶過來,分開問。」
院子裡亂了一陣,但很快被壓下去。街道辦七八個人,全被帶到不同房間,有人守著門,有人開始問話。
王主任被帶進自己辦公室,坐在椅子上,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她看著跟進來的周主任,還想說什麼,周主任先開了口: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你知道吧?」
王主任愣了一下:「知道……那是我管的片區……」
「有人來你們這兒反映過問題,你處理過沒有?」
「反映問題?」王主任眨眨眼,「什麼人?什麼事?」
周主任看著她,沒說話。那眼神讓王主任心裡發毛,她使勁想,想不起來。
「一個年輕人,叫鍾建華,父母死在軋鋼廠那個。」周主任說,「他來過你們這兒,反映院子裡逼他捐款,打他。你們派人去走了一圈,回來就沒了下文。」
王主任的臉白了。
她想起來了。
那是去年的事,有人來反映,她和聾老太太還有易中海關係不錯,就讓一個年輕幹事去走個過場。
幹事回來說院裡協調好了,沒什麼大事。
她就沒再管。
「我……我不太清楚,是下麵的人去的……」
周主任沒接話,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把她看好了。」
王主任坐在椅子上,腿發軟。
派出所離街道辦不遠,走路十分鐘。
周主任沒走路,還是坐車。
車到門口的時候,裡頭的人已經聽見風聲了,有個穿製服的在門口張望,看見車停下來,後頭還跟著卡車,扭頭就往裡跑。
所長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公安,被堵在辦公室裡。
他看著進來的人,看著後頭跟著的兵,手裡的煙掉了都沒顧上撿。
「同誌,你們這是……」
「全部控製,分開問。」周主任說。
所長被按在椅子上,手銬沒上,但門關了,兩個人守在門口。他看著周主任,腦門上冒汗:「同誌,到底什麼事?我這兒犯了什麼錯?」
「有人來你這兒報過案,你給推到街道辦去了,記得嗎?」
所長愣住。
「一個年輕人,叫鍾建華,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的。」
所長的臉色變了。
他想起來了。
那個年輕人來過,瘦得跟竹竿似的,說院子裡有人打他,逼他捐錢。
由於街道辦王主任和他打過招呼,想著事情不大,就通知街道辦了。
後來怎麼樣,他不知道。
「我……我這有規定,民事糾紛歸街道辦……」
周主任看著他,看了幾秒鐘,轉身走了。
紅星軋鋼廠占地大,門口有傳達室,有門衛。
車隊開過去的時候,門衛還伸手攔,看見車上下來的人,看見後頭卡車上跳下來的兵,手舉起來,沒敢放下去。
周主任直接往裡走。
「廠領導在哪兒?」
門衛哆嗦著指了個方向。
楊友信正在辦公室看檔案,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抬起頭,皺眉頭。等看見進來的人,看見後頭跟著的兵,那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們是什麼人?」
周主任沒回答,掃了一眼辦公室:「你是廠長楊友信?」
「是我。」
「控製起來。」
兩個人上去,把楊友信從椅子上架起來。他掙了一下:「你們幹什麼!我是廠長!你們哪個部門的?」
周主任從兜裡掏出證件,亮了一下。
楊友信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證件上的字他認得,那個地方他也知道。但那個地方的人,怎麼會來這兒?
他被按在椅子上,沒再掙。
門口又進來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中山裝,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僵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他是李懷德,管後勤的副廠長,正往這邊走,被堵在走廊裡帶進來了。
「周主任,這位是李懷德李副廠長,管後勤的。」旁邊的人低聲說。
周主任看了李懷德一眼。
李懷德臉上的笑又擠出來一點:「周主任,這……這是怎麼了?有什麼誤會……」
「都帶下去,分開問。」
李懷德被帶走了,臨走前扭頭看了楊友信一眼。
那眼神複雜得很,有茫然,有驚慌,還有一點別的什麼——
楊友信坐在椅子上,腦子裡飛快地轉。
他想不出來是什麼事。
廠裡最近沒出什麼大事,生產正常,安全也沒問題。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那個地方的人為什麼會來,還這麼大陣仗。
難道是食堂的事?
傻柱帶飯盒的事,他是知道的,也默許了。
傻柱是他的人,在廠裡經常加班做小灶和招待餐,照顧一下應該的。
這事有人舉報過,他壓下去了。
就這點事,能驚動那個地方?
他想不通。
李懷德被帶進另一間屋子,門關上了。他坐在椅子上,手心裡全是汗。
他看著門口守著的人,腦子裡也在轉。
食堂的事他知道,傻柱帶飯盒,楊友信默許的。
他早就看傻柱不順眼,一個廚子,仗著楊友信撐腰,在廠裡橫著走,見了他都敢頂嘴。
有好幾回,他安排食堂的事,傻柱當場撅他麵子,楊友信還護著。
要是因為這事查起來,傻柱跑不了,楊友信也跑不了。
他想想就覺得痛快。
但痛快完了,又害怕。
他是管後勤的,食堂歸他管,但又不全歸他管。
食堂的帳目他看過,有些地方對不上,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那是楊友信點頭的。
現在要是查起來,查到他頭上怎麼辦?
那些帳……
他手心裡汗更多了。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那邊,周主任留了人。
不是現在進去,是等著。
等住戶回來。
一個年輕幹事站在衚衕口,看著那座大門。
門是木頭的,舊了,漆皮剝落,露著底下的灰白色。
門框上頭釘著塊牌子,白底紅字:南鑼鼓巷九十五號。
院子裡頭有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有人進進出出,拎著菜,推著車。
幹事看了看錶。
五點多了,該下班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到陰影裡,等著。
身後不遠處,幾輛車停著,車上坐滿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