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是下午到的。
囚車從法院後門開出去,穿過幾條街,上了往北的路。
車廂裡黑漆漆的,就車尾有個小窗戶,透進來一點光。
人擠著人,坐著,蹲著,誰也不說話。
傻柱靠著車廂板,眼睛盯著對麵那堵鐵皮。 看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對麵蹲著劉海中,縮成一團,身子還在抖。
旁邊是閻埠貴,沒眼鏡了,眯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再過去是賈張氏,低著頭,嘴裡嘟嘟囔囔的。
秦淮茹靠著她,閉著眼,臉上掛著淚痕。
楊友信坐在最裡頭,靠著車廂角,一動不動。
王主任在他旁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車開了很久。
天黑的時候,車停了。
車門開啟,外頭站著幾個穿製服的人,手裡拿著電筒。光照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下來,都下來。」
人一個一個往下跳。傻柱跳下來,站穩了,四下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就前頭有幾盞燈,照著幾排矮房子。遠處有山,黑乎乎的影子,壓在頭頂上。
「排隊,往裡走。」
他們排成一排,往那幾排房子走。走近了纔看清,是監房,灰磚灰瓦,窗戶窄得跟條縫似的。牆上有鐵絲網,在風裡嗚嗚響。
進了大門,是一間大屋子。有人讓他們站成一排,挨個登記。姓名,年齡,籍貫,罪名,刑期。有人問,有人記,有人拍照。
輪到傻柱的時候,那拍照的讓他抬頭,臉衝著燈。閃光燈一亮,他眨了一下眼。
「進去吧。」
他被帶進一間屋子。屋裡窄,就一張床,一個桶。門從外麵鎖上,哢嚓一聲。
他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鐵門。
這就是秦城監獄。
第二天一早,他被叫出去。
走廊裡已經站了一排人,都是新來的。劉海中站在他前頭,閻埠貴站在後頭,賈張氏和秦淮茹在另一排,隔著幾個人。
一個穿製服的人走過來,手裡拿著個本子,挨個念名字。唸到的,跟著走。
傻柱被帶到一間大屋子裡。屋裡擺著長條桌,桌上堆著東西。有人走過來,給他發了一套灰布衣裳,一雙黑布鞋,一個搪瓷缸子,一把勺子。
「換上。」
他換上那身衣裳。衣裳大,晃裡晃蕩的。鞋也大,走起來拖拖遝遝。
換完衣裳,又被帶到另一個地方。這回是車間,一排排長條桌,桌上堆著東西。糊火柴盒的,編草帽的,什麼都有。
有人指了指一張空位子:「你,坐那兒。」
他坐下,麵前是一堆裁好的紙片,一盆漿糊。旁邊坐著一個老頭,臉上有疤,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一個穿製服的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每天三百個火柴盒。完不成,扣飯。連著三天完不成,關禁閉。」
他點點頭。
那人走了。
他拿起紙片,開始糊。不會,糊得歪歪扭扭,漿糊抹得到處都是。旁邊那老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拿過他手裡那個,三兩下糊好了,放在一邊。
老頭沒說話,又低頭糊自己的。
傻柱看著那個糊好的火柴盒,愣了一會兒,又拿起一個,接著糊。
劉海中被分到另一個車間。
他腿還軟,走不快,被人推著走。坐下了,麵前也是一堆紙片。旁邊坐著個壯漢,滿臉橫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劉海中心裡發毛。
他低頭糊火柴盒。手抖,糊不好。那壯漢伸手過來,把他糊的那幾個拿起來看了看,嗤了一聲,扔在地上。
劉海中不敢吭聲,又拿起一個接著糊。
糊了一天,到晚上收工的時候,他一共糊了八十個。離三百差得遠。
管事的過來看了看,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今天欠二百二,明天補上。」
劉海中低著頭,不敢說話。
回到監房,他剛坐下,那壯漢跟進來。他住這屋,還有兩個人,都是那壯漢一夥的。
壯漢走過來,站在他跟前,低頭看著他:「新來的?」
劉海中點點頭。
壯漢伸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不重,但響。
「懂不懂規矩?」
劉海中捂著臉,不敢動。
旁邊那兩個人笑起來。
壯漢蹲下來,看著他:「這屋,我說了算。以後每天掙的工分,分一半給我。明白嗎?」
劉海中點點頭。
壯漢滿意了,站起來,拍了拍他腦袋:「聽話就好。」
閻埠貴被分到編草帽的車間。
他眯著眼,看什麼都模糊,沒了眼鏡,跟瞎子差不多。坐下了,麵前是一堆草辮子,不知道怎麼編。
旁邊坐的是個中年人,臉上帶著和氣,看他那樣子,伸手過來教他。
「這樣,這樣,再這樣。」
他學著編,編得慢,歪歪扭扭的。那中年人也不急,一遍一遍教。
編了一天,編了五個。離要求的二十個,還差十五。
管事的過來看了看,沒說話,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回到監房,他剛坐下,就有人過來。是個年輕人,瘦,眼睛陰陰的。
「閻埠貴?閻老師?」
閻埠貴抬起頭,眯著眼看他,看不清。
那人笑了:「我小時候在你班上念過書。你罰我站,一站一天。」
閻埠貴的臉白了。
那人伸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這回重,扇得他腦袋一歪,嘴裡鹹了。
「慢慢來。」那人說,「時間長著呢。」
賈張氏被分到女監車間。
她坐下的時候,旁邊幾個女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她低頭糊火柴盒,手抖,糊不好。旁邊的人也不理她。
糊了一天,糊了一百個。離三百還差二百。
管事的過來看了看,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回到監房,她剛坐下,就有人過來。是個中年女人,胖,臉上有橫肉。
「新來的?」
賈張氏點點頭。
那女人伸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這屋我說了算。每天掙的工分,分一半給我。」
賈張氏捂著臉,不敢動。
那女人又扇了她一下:「聽見沒有?」
賈張氏點頭。
那女人滿意了,轉身走了。
秦淮茹坐在另一個監房裡。
她低著頭,不說話。旁邊幾個女人看了她一眼,有人嗤了一聲:「長這樣,還進來?」
她不吭聲。
有人伸手,摸了摸她臉:「細皮嫩肉的,以前幹什麼的?」
她躲了一下,沒躲開。
那人笑了:「還會躲?」
旁邊幾個人也笑起來。
她縮在牆角,不敢動。
楊友信被分到另一個車間。
他坐下的時候,旁邊幾個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低頭糊火柴盒,糊得慢,但認真。
糊了一天,糊了一百五十個。離三百還差一半。
管事的過來看了看,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回到監房,他剛坐下,就有人過來。是個老頭,頭髮花白,臉上有疤。
「楊廠長?」
楊友信抬起頭,看著他。
老頭笑了:「我在軋鋼廠做工時,你把我調到鑄造車間,幹了三年,肺壞了。」
楊友信的臉白了。
老頭伸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不重,但一下接一下,扇了十幾下。
扇完了,老頭站起來,低頭看著他:「慢慢來。」
王主任坐在另一間監房裡。
她低著頭,不敢抬。旁邊幾個人看著她,有人小聲說什麼,聽不清。
沒人打她,也沒人罵她。就那麼看著她,看得她渾身發毛。
她想起那些年,她是主任,走到哪兒都有人叫主任。現在呢?她是犯人,是階下囚。
她低著頭,眼淚流下來。
熄燈了。
監房裡黑漆漆的,就走廊裡有燈,透進來一點光。傻柱躺在床上,看著那扇鐵門。
他想起今天糊的那些火柴盒,想起旁邊那個老頭。那老頭沒說話,但教他糊。明天,他得接著糊。
他想起妹妹何雨水。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劉海中縮在床上,不敢動。那壯漢睡在他旁邊,打呼嚕打得震天響。他睡不著,就那麼躺著,眼睛瞪著黑暗。
閻埠貴也睡不著。他想起那個年輕人說的話,想起那張陰陰的臉。以後日子怎麼過,他不敢想。
賈張氏躺在那兒,臉還疼。那女人扇的,現在還火辣辣的。她想起那些年,她在院裡裝窮,收捐款,吃香喝辣的。現在呢?她在這兒,被人扇,被人欺負。
她閉上眼,眼淚流下來。
秦淮茹縮在牆角,抱著膝蓋。旁邊那幾個女人睡了,她不敢動。她想起三個孩子,想起棒梗,想起小當,想起槐花。他們現在在哪兒?誰在管他們?
她不敢想。
楊友信躺在那兒,臉上還疼。那老頭扇的,一下一下,像是算帳。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王主任躺在那兒,眼睛瞪著房頂。她想起那些年,她捂蓋子,壓舉報,收禮物。現在呢?她在這兒,沒人認識她,沒人叫她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