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建華搬進了軋鋼廠宿舍。
宿舍在廠區後頭,一排排平房,灰磚灰瓦,整齊劃一。
他的那間在第三排靠邊,十平米見方,一張木板床,一張三屜桌,一把椅子。
窗戶朝東,早上能曬著太陽。
他站在屋裡,四下看了看。牆是新刷的,白灰味兒還沒散盡。地掃得乾淨,窗戶擦得透亮。床頭放著暖水瓶,是廠裡後勤送來的。
門敲了兩下,進來個人。是後勤科的小王,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
「鍾同誌,這是廠裡給你準備的。」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熱水瓶裡有開水,渴了自己倒。」
鍾建華點點頭:「謝謝。」
小王站那兒,搓搓手,有點不知道說什麼。憋了一會兒,憋出一句:「廠領導說了,讓你好好養著,身體要緊。工作的事不著急,啥時候養好了再說。」
鍾建華又點點頭。 看書首選,.隨時享
小王走了。
門關上了,屋裡安靜下來。
鍾建華坐在床邊,看著那間小屋。十平米,不大,夠住了。比九十五號大院那間強多了。那間屋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牆上全是裂縫。這間屋新,乾淨,暖和。
他想起廠領導說的話,帶薪養著,等身體好了再安排工作。
正合他意。
他躺下,看著房頂。房頂是木頭的,刷著白漆,乾乾淨淨。他想起隨身空間。那東西跟了他這麼久,一直沒用上。現在該用了。
第二天,他開始行動。
先從吃的開始。他拿著票和錢,去供銷社。饅頭,買了二十個。燒餅,買了十個。醬菜,買了兩罐。熟肉,買了二斤。一樣一樣買,分幾天買,不顯眼。
買回來,在沒人的地方全部收進空間。
空間不大,但夠用。東西放進去,拿出來還是那個樣,不壞不變質。他試過,饅頭放進去幾天,拿出來還熱乎著。這東西,真好。
淡水也得備著。
工具也得準備。匕首,他托人從舊貨市場淘了一把。說是戰場上帶回來的,開過刃,鋒利得很。手電筒,買了兩把,電池備了一打。火柴,買了十盒。指南針,買了一個。
防身的也得有。他從廢品站找了根鋼管,不長,一尺多,握手裡正好。又找了一塊磨刀石,把鋼管一頭磨尖了。收進空間,以備不時之需。
衣服也得備著。他買了件軍大衣,厚實,暖和。又買了雙翻毛皮鞋,結實,耐穿。還有雨衣,雨鞋,都備著。
一樣一樣,慢慢攢。
他住得偏,沒人注意他進進出出。偶爾有人問,他就說出去走走,散散心。人家也就不問了。
攢了一個月,空間裡滿滿當當。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有了。他看著那些東西,心裡踏實了點。
可怎麼去港島,他還不知道。
得找機會,得等,他想起那個老者,想起李幹事。也許他們能幫忙?也許不能。他不敢問,怕問了節外生枝。
先攢著吧。攢夠了,再想辦法。
劉光天和劉光福最近天天往外跑。
劉海中判了十五年,他媽沒工作,家裡就剩他倆能掙錢。一個十八,一個十六,都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紀。不掙錢,一家三口喝西北風去?
可掙錢哪有那麼容易?
他們沒技術,沒文化,就隻能打零工。去火車站扛貨,一天兩毛。去建築隊搬磚,一天三毛。去煤場卸煤,一天兩毛五。乾一天算一天,不乾就沒錢。
劉光天早上出門,天不亮就走。劉光福跟著,倆人一塊去。晚上回來,累得跟死狗似的,往床上一躺,飯都不想吃。
劉光天有時候想,他爹要是沒幹那些事,現在會怎麼樣?還是在廠裡當七級工,一個月八十四塊,一家子吃香的喝辣的。可現在呢?爹進去了,家裡沒錢,他和劉光福出來扛活。
他想起他哥劉光齊。結了婚跑外地去了,幾年不回來一趟。他爹判了,他哥知道不知道?知道了會回來嗎?他不敢想。
劉光福比他小兩歲,話少。幹活的時候不說話,回來也不說話。有時候劉光天問他累不累,他就點點頭,不吭聲。
劉光天看著他,心裡不是滋味。十六歲,擱別人家,還在念書呢。他弟呢?出來扛活,一天掙兩毛五。
可有什麼辦法?活著唄。
閻家那邊,日子更難過。
閻埠貴判了二十年,楊瑞華一個人撐著一大家子。閻解成兩口子離婚了,於莉走了,閻解成沒正式工作,靠著打零工。閻解放也沒工作,天天出去晃,也不知道晃什麼。閻解曠十五,閻解娣十三,都沒上學了。不是不想上,是沒錢上。
楊瑞華五十多了,天天出去找活。可誰要她?掃大街?人家要年輕的。洗衣服?人家有固定的。她能幹的,就是去給人幫工,做做飯,洗洗衣服,一天掙個一毛兩毛的。
回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還得做飯。一做做一大家子的,做好了自己捨不得吃,讓給孩子們吃。
閻解成有時候看不過去,說媽你別幹了。楊瑞華就瞪他一眼,說不乾你養我?閻解成就不說話了。
閻解放有時候帶點東西回來,不知道哪兒弄的。楊瑞華問他,他就說幫人幹活給的。楊瑞華不信,可也沒法查。家裡快揭不開鍋了,有點東西總比沒有強。
閻解曠和閻解娣天天在家待著,沒事幹。出去怕人指指點點,就窩在屋裡。姐弟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以後怎麼辦。
院裡的人見了他們,繞著走。老孫頭有時候打個招呼,說完就趕緊走。許大茂見了他們,當沒看見,低頭過去。
他們知道,他們是黑五類家屬。沒人敢沾。
鍾建華在宿舍裡住了一個多月,身體養好了。
他能下地走,能跑,能跳,跟正常人一樣。可他還裝病,裝虛弱。出門慢慢走,說話有氣無力,見人點點頭。人家看他那樣,也不多問。
空間裡的東西攢得差不多了。吃的夠吃幾個月,穿的夠換幾身,用的夠使一陣子。他看著那些東西,想著下一步。
得想辦法去港島。
他想起那個老者。那回來醫院看他那個,灰製服,頭髮花白,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那是大人物,能管事的人。要是他願意幫忙,興許有門路。
可人家憑什麼幫他?事兒辦完了,人家該幹嘛幹嘛,誰還記得他?
他想起李幹事。那人對他不錯,跑前跑後的,幫了不少忙。也許可以找他問問?問問他有沒有辦法?
可怎麼問?說我想去港島?這話說出來,人家怎麼想?會不會懷疑他?會不會把他當特務?
他想了幾天,沒想出頭緒。
晚上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
想起明年就要起風了。
得走,一定得走。
他翻個身,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