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建華手已經碰到門把了。
「建華!」
身後傳來一聲喊,沙啞的,帶著哭腔,像是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
鍾建華停住了。他沒回頭,手還放在門把上。
「建華,你聽我說……」易中海趴在地上,往前爬了兩步,「那些錢……撫卹金的錢,賣工位的錢,還有捐款那些……我都退,我全退!十倍!我十倍退給你!」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體驗棒,.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鍾建華慢慢回過頭來。
他站在門口,半側著身,看著地上那個人。那人趴著,仰著臉,腫得不成樣子的臉上掛著淚,眼睛裡帶著乞求,還有一點……算計。
那點算計藏得很深,但鍾建華看出來了。
他忽然想笑。
剛纔打感情牌,說「我是為你好」「我想讓你養老」。
感情牌打不動了,立馬換招,舍財了。
十倍退錢,聽著挺大方。
可那些錢有些本來就是原主的。
是原主父母的撫卹金,是原主該得的工位換來的錢,是從原主嘴裡摳出來的捐款。
易中海拿這些錢,十倍退回來,還跟施捨似的。
鍾建華笑了一下。
他把手從門把上收回來,轉過身,走回屋裡。他沒走近,就站在門口那邊,離易中海兩三步遠,低頭看著他。
「易中海,」他說,「偽君子做久了,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易中海愣了一下。
鍾建華看著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撫卹金加工位的錢,你賠得出來。捐款那些,你也賠得出來。十倍賠,你也有。你在院裡攢了幾萬塊,我知道。」
易中海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可我需要嗎?」鍾建華問。
他看著易中海,看著那張腫著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藏著的算計,慢慢說下去:
「現在什麼年景?統購統銷。糧票、布票、油票、肉票,哪樣不要票?我要那麼多錢做什麼?花得完嗎?」
易中海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那些錢,攢了多少年?幾萬塊。」鍾建華說,「你敢花嗎?」
易中海的臉色變了。
鍾建華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他:
「你一個月工資多少?八級工,九十九塊。加上院裡分的,一百多。可你沒那麼多票,你花得完嗎?你敢大手大腳花嗎?」
他頓了頓:
「你敢買好的?敢吃好的?敢穿好的?院裡那麼多人盯著,街道辦盯著,廠裡盯著。你今天買塊肉,明天就有人舉報你。你那些錢,攢在手裡,就是一堆紙。」
易中海趴在地上,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鍾建華看著他,知道這話紮進易中海心裡,對於易中海,就得誅心。
鍾建華知道改開後,錢真的有用。
但是易中海不知道這些,他隻知道現在這年月,買什麼基本都要票據,錢多了真沒用。
有錢沒票,很多東西買不到,敢花錢買超出定量的東西,就有人舉報。
易中海攢了幾萬塊,藏得嚴嚴實實,一個怕露富,一個是沒那麼多票據消費。
現在忽悠易中海錢多了沒用,就是要讓易中海更絕望。
鍾建華又笑了一下。
「你那些錢,攢著幹什麼?別跟我說養老。你一個月工資九十九塊,加上各種補貼,養老夠夠的。你攢那些錢,就是為了攢著。看著數字往上漲,心裡美。」
他看著易中海,一字一句:
「可那些錢,你一分也帶不走。」
易中海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又張開。
「你……」他的聲音發顫,「你什麼意思?」
鍾建華沒回答他,接著說:
「你攢了幾萬塊,有什麼用?吃不能吃,穿不能穿,花不敢花。你算計了一輩子,攢了一輩子,最後呢?」
他頓了頓:
「最後這些錢,全得充公。你一分也落不著。」
易中海趴在地上,身子開始抖。這回不是害怕那種抖,是別的什麼。他的眼睛瞪大了一點,從那兩條腫縫裡往外瞪,瞪著鍾建華。
「你……你說什麼?」
鍾建華看著他,不說話。
易中海往前爬了一步,伸手想抓鍾建華的褲腿。鍾建華往後退了一步,沒讓他抓著。
「建華……」易中海的聲音變了,帶著哭腔,還有別的東西,「那些錢……那些錢是我一輩子的……」
「你一輩子的什麼?」鍾建華打斷他,「你一輩子的算計?你一輩子的髒錢?」
易中海張著嘴,說不出話。
鍾建華低頭看著他,看了幾秒鐘。
他想起原主。
那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在這個院裡活了兩年,餓成一把骨頭,被打,被逼,被欺負。他死在那個小屋裡,死的時候身邊就幾塊錢,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而眼前這個人,趴在地上,哭他的錢。
鍾建華忽然覺得沒意思了。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
身後傳來易中海的喊聲:「建華!建華!你幫我求求情!我那些錢……我不要了!都給你!都給你還不行嗎?」
鍾建華沒回頭。
他的手碰到門把,拉開。
「那些錢,」他頭也不回,「你留著吧,留著看。」
他推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關上。
屋裡剩下易中海一個人,趴在地上。
他趴在那兒,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動了一下,想爬起來,腿不聽使喚。他翻了個身,仰躺在地上,看著房頂。
房頂灰濛濛的,什麼也沒有。
他想起那些錢,藏在炕洞裡的,牆縫裡的,房樑上的。
他攢了多少年?
一點一點,攢到三萬八。
他以為那是他的底氣,是他的保障。他以為有了那些錢,老了不愁,怎麼都能過。
可現在呢?
錢沒了,人也快沒了。
他想起鍾建華剛才說的話。
「現在什麼年景?統購統銷,要那麼多錢做什麼?花得完嗎?」
他花不完。
他從來不敢多花。
他怕被人舉報,怕被人懷疑,怕那些錢露了白。
他攢著,看著,摸一摸,就覺得踏實。
可現在那些錢,要充公了。
他趴在地上,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那麼多錢,他捨不得吃,捨不得用,結果算計到頭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