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是第二天下午開的。
還是那間會議室,還是那張長條桌,還是那些人。隻是這回,每個人麵前都擺著一份材料,厚厚的,幾十頁。
老者坐在主位上,等著。
屋裡安靜得很,隻有翻紙的沙沙聲。一頁一頁翻過去,有人皺眉頭,有人沉著臉,有人翻著翻著手停住了,盯著某一頁看了很久。
方臉膛那位翻得最快,嘩啦嘩啦翻完,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腮幫子咬得死緊,沒說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好書上,.超方便 】
戴眼鏡的中年人翻得慢,一頁一頁仔細看,看到中間,摘了眼鏡,揉了揉眼睛,又戴上,接著看。
角落裡那個瘦老頭看得最慢,戴著老花鏡,把材料湊近了,一行一行看。看到後麵,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等所有人都看完了,老者開口了:
「都看完了?」
沒人說話。
「有什麼想說的,說吧。」
方臉膛第一個開口,這回沒拍桌子,聲音壓著,但壓不住裡頭的火:
「我幹了幾十年革命,沒見過這麼壞的人。」
他指著麵前的材料:「貪汙撫卹金的,倒賣工位的,扣留孩子生活費的,冒充烈屬的,逼捐打人的,捂蓋子壓舉報的——十幾個人,幹了這麼多壞事。這是新社會?」
沒人接話。
戴眼鏡的中年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楊友信,黨委書記兼廠長,一手遮天。傻柱抖勺剋扣,他護著;易中海不夠格提八級,他破格提;舉報信到他那兒,他壓下去。這不是失職,這是縱容,這是包庇。」
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還有那個李懷德,他知道傻柱有問題,但不管,因為傻柱不是他的人,他樂得看笑話。這不是瀆職,這是內耗,這是拿工人的飯碗當兒戲。」
角落裡那個瘦老頭抬起頭,聲音啞啞的:
「聾老太太的事,我看了。冒充烈屬,誰給她冒的?易中海。街道辦為什麼不查?王主任收了禮。派出所為什麼不查?所長跟王主任有交情。一個假烈屬,在院裡當了幾年老祖宗,讓街坊給她磕頭,誰敢不磕?這是什麼?這是封建殘餘,這是舊社會的規矩。」
他頓了頓,看著桌上那摞材料:「新社會十幾年了,這些東西還沒清乾淨。」
屋裡沉默了幾秒鐘。
老者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知道,這是定調子的時候了。
「這件事,」他說,「當典型處理。」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一字一頓:
「易中海,槍斃,這點不容置疑。」
沒人說話,沒人反對。
「其他人,」老者接著說,「從嚴從重辦。先遊街示眾,再開批鬥大會,最後送司法判。」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念出一個個名字:
「劉海中,閻埠貴,易中海夫婦,聾老太太,何雨柱,王主任,楊友信,人事科那個副科長,派出所所長,賈家婆媳——」
他把材料放下:「還有與此事有關的,都抓起來,送看守所。等著進一步處理。」
方臉膛問了一句:「那個傻柱——何雨柱,怎麼判?」
老者看著他:「你覺得呢?」
方臉膛想了想:「他幹的那些事,抖勺剋扣,帶飯盒,打人,逼捐,哪件都夠判的。可他也是被易中海利用的,他爹寄的生活費,易中海扣了十幾年,他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我覺著,罪有應得,但罪不至死。」
戴眼鏡的中年人點點頭:「我同意,他交代得還算徹底,該說的都說了。可以判,但可以從輕。」
老者沒說話,看了看角落裡那個瘦老頭。
瘦老頭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他妹妹何雨水,查過了。在紡織廠當工人,表現挺好,跟這些事沒關係。傻柱乾的那些,她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傻柱這人,怎麼說呢——他幫賈家,幫聾老太太,有一部分是易中海安排的,也有一部分是他自己願意的。他覺得那是助人為樂,是積德。可那些『德』,是建立在別人痛苦上的。鍾建華的痛苦,他看見了,但他沒當回事。」
瘦老頭說完,不說了。
老者沉默了幾秒鐘,點了點頭:
「那就按你們說的辦。從嚴從重,但具體怎麼判,等遊街批鬥完了,司法部門定。」
他站起來,看著在座的人: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要辦得明明白白。讓老百姓知道,新社會不容這些東西。讓那些想幹壞事的人知道,幹了,就是這個下場。」
會議散了。
人陸續往外走,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屋裡剩下老者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外頭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院子裡有人在走動,有車開進來,又開出去。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桌邊,拿起那份材料,翻到最後一頁。那上頭寫著處理意見,簽著幾個人的名字。
他把材料放下,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摞材料。厚厚的,幾十頁,記錄著一個人的兩年,也記錄著一群人的十幾年。
他推門出去了。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那邊,人已經陸續被帶走了。
易中海是從後院押出來的,被兩個人架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走路一瘸一拐。他低著頭,誰也不敢看,就那麼被架著往前走。
劉海中跟在後頭,腿軟,走不動,被拖著走。他老婆跟在邊上,一邊走一邊哭,哭得說不出話。
閻埠貴出來的時候,眼鏡沒了,眯著眼,被陽光晃得睜不開。他被推著往前走,嘴裡還在嘟囔什麼,沒人聽清。
易大媽出來的時候,低著頭,一聲不吭。她旁邊的人推了她一把,她踉蹌了兩步,站穩後,繼續走。
聾老太太是被抬出來的。她不走,坐在地上不起來,被人架起來,她還掙。掙不動了,就閉著眼裝死。沒人理會她,抬著就走。
傻柱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傷,但沒低頭。他往後院那邊看了一眼,不知道看什麼,看完跟著走了。
王主任被帶出來的時候,頭髮散著,一下子老了十歲。她低著頭,不敢看人,被推著走。
楊友信出來的時候,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看著灰濛濛的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人事科那個趙副科長被帶出來的時候,腿已經軟了,兩個人架著他走。他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是求饒還是祈禱。
派出所所長出來的時候,臉灰著,一句話不說。他被推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賈張氏出來的時候,還在罵。罵易中海,罵傻柱,罵那些人,罵抓她的人。被人扇了一下,不敢罵了,低著頭走。
秦淮茹出來的時候,低著頭,眼淚流了一臉。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往大院內那邊看了一眼。三個孩子站在院門口,棒梗瞪著眼,小當在哭,槐花被鄰居抱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被人推上車了。
車一輛一輛開走,捲起一陣土,落在衚衕裡,落在牆上,落在那扇舊木門上。
院裡空了。
那些屋子還立在那兒,門窗關著,有的門沒關嚴,露著一條縫。
八仙桌還擺在原地,上頭落了一層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