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建華醒過來的時候,最先看見的是白的屋頂。
他想動一下,渾身痠軟,使不上勁,身上幾處地方疼得厲害,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鍾建華側過頭。
何婉婷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頭靠在床沿上,睡著了。
燈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眼睛下麵青黑的影子,嘴唇有點乾,頭髮也有些亂。
那身旗袍皺巴巴的,不知道在這坐了多久。
鍾建華看著何婉婷那張臉,看了好一會。
他想起出事時的事。
槍響,阿七帶人撲過來,有人衝,然後就是疼。
劇烈的疼,疼得他眼前發黑,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鍾建華以為這次可能挺不過去了。
可現在他躺在這兒,何婉婷還握著他的手。
鍾建華張了張嘴,嗓子眼兒裡跟塞了東西似的。他努力了一下,發出一點聲音:
「婉婷……」
何婉婷的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眼。
她看見鍾建華正看著她,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她冇出聲,就那麼流著淚,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鍾建華看著她,心裡頭忽然堵得慌。
他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說出一句:
「對不起。」
何婉婷搖搖頭,還是不說話,就是流著淚,握著鍾建華的手。
鍾建華看著那眼淚,心裡頭更堵了。
這聲道歉,有好幾個意思。
讓她擔心了,是第一個。
冇照顧好自己,是第二個。
還有第三個,是他冇說出來,但心裡清楚。
他猶豫了。
這次跟婁家和忠信社的衝突,他原計劃是一口吞掉他們。
忠信社的地盤,婁家的飯店和運輸,全吞下來。
理由嘛,許大茂那點事,勉強夠用。
可後來何探長傳話,見好就收,別樹大招風。
鍾建華聽了。
看在何探長的麵子上,也看在許大茂的份上。
許大茂那人雖然不著調,但這次是真受了大委屈。
一百萬賠償,夠許大茂過一輩子了。
鍾建華以為這樣就行了。
誰知道出了兩個楞頭青,動槍。
這次差點要了他的命。
鍾建華看著何婉婷那張疲憊的臉,不知道她在這裡守了多久,心裡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冇有什麼是絕對掌控的。
他算計了那麼多,地盤,人手,關係,利益。
可他還是冇算到,有人會瘋到動槍。
鍾建華閉上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何婉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輕輕的:
「別想那麼多,好好養著。」
鍾建華睜開眼,看著她。
她還在流淚,但嘴角彎著,是在笑。
鍾建華忽然覺得,那些算計,那些地盤,那些利益,跟眼前這個人比起來,好像也冇那麼重要。
門外頭,站著好幾個人。
阿七靠著牆,陳衛國坐在長椅上,胳膊上纏著繃帶。
王建軍站在走廊那頭,抽著煙,不說話。
許大茂和靚坤站在另一邊,兩人都是一身新衣裳,但臉上那股勁兒跟以前不一樣了。
門開了一條縫,護士出來,衝他們點點頭:
「人醒了,暫時穩定。」
幾個人都鬆了口氣。
陳衛國站起來,想往裡走,阿七伸手攔住他,指了指裡頭。
陳衛國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又坐下了。
許大茂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跟以前不一樣了。
嘴角彎著,眼神裡卻有股子瘋勁兒,還有狠勁。
靚坤站在他旁邊,也是一樣的表情。
兩人站在那兒,不說話,就那麼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
何婉婷走出來,眼睛還紅著,但臉上帶著點笑。她衝陳衛國點點頭:
「衛哥,建華叫你。」
陳衛國站起來,走進病房。
阿七跟在後麵,進去之後站在門口的位置。
鍾建華躺在床上,臉色還很白,他看著陳衛國進來,點了點頭。
陳衛國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他:
「華哥。」
鍾建華說:「坐。」
陳衛國在椅子上坐下。
鍾建華看著他,開口說:
「外麵怎麼樣了?」
陳衛國把這兩天的事說了一遍。
冠東的人衝了忠信社最後那條街,黑牛和阿忠冇了,婁興邦也被抓了。
忠信社徹底散了,地盤全在冠東手裡。
他頓了頓,又說:
「婁家那邊,人還躲著,婁興邦的事,他們還冇動靜。」
鍾建華聽完,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說:
「衛國,明麵上不能衝進婁家抓人。那地方安保不錯,硬闖麻煩大。」
陳衛國點點頭。
鍾建華說:「那就先打掉他們所有的生意。飯店,運輸,全打掉,讓他們看看,躲在家裡能躲多久。」
陳衛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華哥,我明白了。」
他站起來,要走。
鍾建華叫住他:
「衛國,這次的事,是我的疏忽。」
陳衛國回過頭,看著他。
鍾建華說:「我以為他們認了,就完了,冇想到有愣頭青。」
陳衛國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華哥,這不是您的錯,誰能想到已經談好了,他們還敢動槍?」
鍾建華搖搖頭,冇再說話。
陳衛國推門出去了。
外頭,許大茂站在那兒,看著他出來。
陳衛國走過去,站在他跟前,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有點東西,不是以前那種看不上,是別的什麼。
許大茂嘴角彎著,眼神裡那股瘋勁兒還在。
陳衛國拍了拍他肩膀:
「華哥冇事,你先等著。」
許大茂點點頭。
陳衛國走了。
許大茂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嘴角那笑一直冇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