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婷是半夜到的醫院。
她穿著那身素淨的旗袍,頭髮披散著,臉上沒化妝。
從華苑出來的時候,她什麼都沒顧上,就上了車。
一路上司機開得快,她坐在後座,手拿著包。
到了醫院,她下了車,走得很快。
高跟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響,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傳得很遠。
重症監護室門口,阿七還站在那兒。 追書就上,超實用
靠著牆,一動不動。
看見何婉婷來,他往旁邊讓了讓。
何婉婷站在門口,透過那扇小窗往裡看。
鍾建華躺在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心電圖機在響,滴,滴,滴,一下一下,慢得讓人心慌。
她看了一會兒,推門進去。
護士看了她一眼,沒攔。
她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
鍾建華閉著眼,呼吸很輕,胸口的被子幾乎看不出起伏。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鍾建華的手。
那隻手冰涼,沒有反應。
何婉婷沒說話,就那麼握著。
心電圖還在響,滴,滴,滴。
……
冠東的人是在天亮之前行動的。
訊息傳到油麻地的時候,那些兄弟們已經紅了眼。
不用誰招呼,不用誰組織,人就越聚越多。
盾牌,膠棍,還有人從角落裡翻出藏著的砍刀。
有人喊了一聲:「去忠信社!」
一群人湧上街,往忠信社最後那條街沖。
天還沒亮透,街上沒人。
他們的腳步聲在夜色裡響著,刷刷刷,跟部隊一樣。
到了那條街,忠信社的人還沒反應過來。
冠東的人衝進去,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
忠信社的人從屋裡跑出來,有的還沒穿好衣服,就被按在地上揍。
慘叫聲,罵聲,砸東西的聲音,混在一起,在淩晨的街上響著。
黑牛聽見動靜,從後門跑了。
他拉著阿忠他媽,從巷子裡鑽出去,頭也不回。
阿忠昨晚沒回來,不知道在哪兒。
他顧不上那麼多了,先跑再說。
冠東的人打紅了眼,有人喊著要去婁家。
「走!去婁家!把那個姓婁的揪出來!」
一群人轉身要往外沖。
孫隊長站在街口,把路堵住了。
他一個人,沒拿盾牌,沒拿膠棍,就站在那兒。
那群人衝到跟前,看見他,停住了。
孫隊長看著他們,說了一句:
「回去。」
有人喊:「孫隊!華哥還躺醫院裡!」
孫隊長說:「我知道。」
那人又喊:「那為什麼不去婁家?」
孫隊長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現在去婁家,大白天,警察會放過你們?會放過冠東?」
那群人愣住了。
孫隊長說:「華哥還沒死呢,你們這樣鬧,是想讓他醒了再進去?」
沒人說話了。
孫隊長擺擺手:
「散了,該回去的回去,該守著的守著。」
那群人慢慢散了。
孫隊長站在街口,看著他們走遠,點了根煙。
陳衛國從後頭走過來,站他旁邊。
「壓住了?」
孫隊長點點頭,把煙遞過去。
陳衛國接過來,吸了一口,吐出來。
兩人站在那兒,看著空蕩蕩的街。
……
婁振華聽到訊息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坐在客廳裡,聽婁興安把話說完,臉色變了。
「槍手?哪兒來的槍手?」
婁興安搖搖頭:
「不知道,忠信社那邊派了五個,全被抓了。還有一撥,跑了。」
婁振華的眉頭皺起來:
「還有一撥?誰的?」
婁興安又搖搖頭。
婁振華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走了幾圈,他忽然停下來,看著婁興安:
「興邦呢?」
婁興安愣了一下:
「在屋裡吧。」
婁振華說:「叫他來。」
婁興安出去,過了一會兒,婁興邦走進來。
他臉色不好,眼睛下麵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沒睡。
婁振華盯著他,問了一句:
「那撥跑了的人,跟你有沒有關係?」
婁興邦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婁振華看著他那樣子,心裡全明白了。
他走過去,站在婁興邦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婁興邦被打得往後退了一步,捂著臉,不敢吭聲。
婁振華看著他,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是不是嫌這個家死得不夠快?」
婁興邦低著頭,不說話。
婁振華指著門口:
「滾,滾出去。這幾天別讓我看見你。」
婁興邦轉身就走。
門關上了。
婁振華站在那兒,閉上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
許大茂帶著阿坤,找到了王建軍。
王建軍在一間舊屋裡,麵前擺著幾張照片。
是那五個槍手的照片,還有阿忠的,婁興邦的。
許大茂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王建軍抬起頭,看著他。
許大茂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建軍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王建軍沒說話,等著他說。
許大茂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跟前:
「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我就是個廢物,嘴欠,愛顯擺,啥本事都沒有。華哥收留我,給我飯吃,給我錢花,我他媽連句謝謝都沒好好說過。」
許大茂說著,眼眶紅了:
「這次能和談,華哥顧著我的感受,沒下手太狠,我都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發哽:
「現在華哥躺醫院裡,不知道能不能醒。我沒啥本事,可我想做點事。」
他看著王建軍,眼神裡帶著一種從來沒出現過的東西:
「抓住忠信社的人,抓住婁家的人,讓我也出一份力。」
王建軍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許大茂站在那兒,沒躲他的目光。
阿坤也站在旁邊,一樣看著他。
王建軍忽然點了點頭:
「行。」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阿忠跑了,忠信社的人還在找。婁興邦在家,有人盯著。」
他轉過身,看著許大茂:
「你想做什麼?」
許大茂說:「我去盯著婁興邦。」
王建軍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
「去問衛國,他安排。」
許大茂點點頭,轉身就走。
阿坤跟在後頭。
走到門口,王建軍忽然叫住他:
「許大茂。」
許大茂停住,回頭。
王建軍說:「華哥沒看錯你。」
許大茂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外頭陽光刺眼,照在許大茂臉上。
許大茂眯著眼,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阿坤問:「大茂哥,咋了?」
許大茂沒說話,站在那兒,讓太陽曬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
「阿坤,咱倆以後,得變變了。」
阿坤點點頭: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