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又僵了三天。
這三天裡,許大茂沒再去茶樓。
他待在宿舍裡,跟阿坤繼續研究豆豆鞋的事。
地上堆滿了剪壞的鞋,碎布頭鋪了一層,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阿坤蹲在地上,拿起一隻改了一半的鞋,翻來覆去地看:
「大茂哥,你說這鞋底上,到底該有多少粒?」
許大茂想了想,伸出手比劃著名:
「華哥說的,一粒一粒的,跟豆子似的,那肯定不能太少,太少不像。也不能太多,太多硌腳。」
阿坤點點頭,又拿起剪刀,接著剪。
許大茂靠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讀小說上,.超讚
那天他脫口而出「打發要飯的」,其實沒想好要多少。
就是覺得二十萬太少了,少得可憐,少得讓他想起那些睡天橋的日子。
第三天晚上,陳衛國派人來叫他。
許大茂趕到明珠,上了樓,鍾建華和陳衛國都在。
陳衛國看著他,說了一句:
「婁家那邊有動靜了,明天去談,定下來。」
許大茂點點頭,沒多問。
他站在那兒,忽然覺得有點緊張,不是怕,是那種說不清的緊張。
鍾建華忽然開口了:
「許大茂,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談嗎?」
許大茂愣了一下,搖搖頭。
鍾建華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何探長讓人傳話過來,他說,見好就收。繼續打下去,冠東樹大招風,港島那些老牌社團,不會看著咱們一直吞下去。」
他轉過身,看著許大茂:
「江湖不隻是打打殺殺,該收的時候,得收。」
許大茂聽著,沒說話。
鍾建華走回辦公桌前,坐下,點了根煙:
「明天去談,條件婁家應該會答應。賠償拿到手,這事就翻篇了。」
他看著許大茂,問了一句:
「你準備好了嗎?」
許大茂想了想,點點頭。
第二天下午,還是那間茶樓。
陳衛國和許大茂到的時候,婁興安已經等著了。
這回婁興邦沒來,就他一個人。
婁興安站起來,沖兩人點點頭:
「衛哥,許先生,請坐。」
許大茂坐下,照例翹起二郎腿。
他今天換了一身暗紅的西裝,大金鍊子換了條更粗的,金錶在手腕上晃來晃去。
婁興安看著他那身打扮,眼皮跳了跳,但沒說什麼。
他先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到陳衛國麵前。
「衛哥,這是我們婁家的條件。」
陳衛國拿起來,看了一眼,遞給許大茂。
許大茂接過來,看著上頭那些字。他認得不多,但數字認得。
一百萬。
賠償許大茂個人損失費,一百萬。
許大茂愣了一下,又往下看。
冠東開戰費用,一百五十萬。
中環飯店兩間,產權過戶。
他抬起頭,看著婁興安。
婁興安臉上帶著客氣的笑:
「許先生,這是我們老爺子定的,您看行不行?」
許大茂沒說話。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遍那張紙。
兩百五十萬,兩間飯店。
那些數字在眼前晃,晃得他有點暈。
許大茂想起那些睡天橋的日子。
想起撿垃圾吃,想起跟野狗搶東西。
想起那時候每天想的是,今天能不能活下來。
現在這些數字,能讓他活幾輩子。
許大茂抬起頭,看著婁興安,忽然問了一句:
「三哥,你們家老爺子,說了什麼沒有?」
婁興安愣了一下,然後說:
「老爺子說,這事是我們婁家不對,該賠的賠,該認的認。」
許大茂點點頭,沒再問。
陳衛國看著他,等了一會兒,開口說:
「許大茂,你覺得行嗎?」
許大茂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行。」
陳衛國轉向婁興安:
「那就這麼定了。」
婁興安明顯鬆了口氣。
他從包裡拿出另一遝檔案,推到陳衛國麵前:
「這是飯店的過戶手續,這是支票,衛哥您看看。」
陳衛國接過來,一張一張看過,遞給許大茂。
許大茂接過那張支票,看著上頭那一串零,手有點抖。
一百萬。
他這輩子頭一回,憑自己掙到這麼多錢。
他把支票收起來,放進手挎包最裡層的夾層裡,拉好拉鏈,又按了按。
婁興安站起來,沖他們拱了拱手:
「衛哥,許先生,那這事就翻篇了,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陳衛國站起來,也拱了拱手:
「三哥慢走。」
婁興安看了許大茂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門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許大茂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陳衛國看著他,問了一句:
「怎麼?高興傻了?」
許大茂搖搖頭,忽然笑了。
那笑,跟平時不一樣。
不是欠揍的笑,是那種……說不清的笑。
過了一會兒,許大茂看著陳衛國:
「衛哥,我想去個地方。」
陳衛國問:「哪兒?」
許大茂說:「華苑。」
陳衛國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去吧,阿坤在樓下,讓他陪你去。」
許大茂點點頭,推門出去。
阿坤正在樓下等著,見他出來,趕緊迎上去:
「大茂哥,咋樣?」
許大茂沒說話,拍了拍手挎包。
阿坤眼睛亮了:
「成了?」
許大茂點點頭。
阿坤跳起來,一把抱住他:
「大茂哥,你發財了!」
許大茂被他勒得喘不過氣,推開他:
「行了行了,走,去華苑。」
兩人上了車,往華苑開。
許大茂坐在後座,手一直按在手挎包上。
那裡頭,有一張一百萬的支票。
車開了一會兒,阿坤忽然問:
「大茂哥,去華苑幹嘛?」
許大茂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想喝碗湯。」
阿坤愣了一下,沒再問。
車繼續往前開,穿過幾條街,停在了華苑門口。
許大茂下車,站在那兒,看著那塊招牌。
阿坤站在他旁邊,等著。
許大茂站了幾秒鐘,忽然說:
「阿坤,你說,人這一輩子,能翻身幾回?」
阿坤想了想,說:
「一回就夠了。」
許大茂點點頭,往裡走。
何婉婷正在收銀台後頭算帳,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大茂?你怎麼來了?」
許大茂走過去,站在她跟前,忽然不知道說什麼。
何婉婷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跟著的阿坤,問了一句: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許大茂搖搖頭,從手挎包裡掏出那張支票,放在櫃檯上。
何婉婷低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許大茂:
「這是……」
許大茂說:「婁家賠的。」
何婉婷看著那張支票,又看看許大茂,忽然笑了:
「行啊,大茂,你這是發財了。」
許大茂也笑了,笑得有點傻:
「婉婷姐,我想喝碗湯。」
何婉婷點點頭,轉身往後廚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許大茂一眼:
「等著,給你盛。」
許大茂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阿坤湊過來,小聲說:
「大茂哥,你剛才那樣子,跟換了個人似的。」
許大茂沒說話。
他看著櫃檯上的那張支票,看了好幾秒,然後收起來,放回手挎包裡。
何婉婷端著一碗湯出來,放在他麵前。
許大茂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還是那個味道,跟以前一樣。
他喝著湯,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婁曉娥站在街邊,眼睛紅紅的看著他。
他把那畫麵從腦子裡趕出去,繼續喝湯。
阿坤坐在旁邊,看著他,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