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站在原地,看著許大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霓虹燈的光打在她臉上,一明一暗。她想追上去,腳卻釘在地上,抬不起來。 超便捷,.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追上去說什麼?求他?跪他?她做不到。
她是婁曉娥。婁家的女兒。就算是被打發到九十五號大院那個破地方,她也始終記得自己姓什麼。許大茂那種人,配不上她。當初配不上,現在更配不上。
可為什麼心裡頭這麼堵?
她轉過身,慢慢往回走。
街上人來人往,沒人看她。她穿著素淨的旗袍,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響。那聲音在夜裡顯得很孤獨。
她想起那些年。
九十五號大院,聾老太太那間小屋。老太太說話慢悠悠的,總說自己耳朵背,可每次她說許大茂的壞話,老太太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許大茂啊,天生壞種。」
「他去鄉下放電影,跟那些寡婦勾勾搭搭,你當他是什麼好人?」
「你跟了他,早晚得吃虧。」
她信了。
每次許大茂想解釋,她都不聽。他嘴笨,越解釋越亂,她就越覺得老太太說得對。後來許大茂也懶得解釋了,愛咋咋地。
現在想想,那些「證據」,哪個是她親眼看見的?都是老太太說的。老太太又怎麼知道的?還不是聽易中海說的。易中海又怎麼知道的?
她不敢往下想。
許大茂被趕出婁家那天晚上,她躲在樓上沒下來。聽著樓下鬧哄哄的,聽著許大茂喊冤,聽著弟弟婁興邦那些話,她沒動。
後來許大茂走了,她站在窗戶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那時候她告訴自己,活該。
現在呢?
她苦笑了一下。
許大茂走出去很遠,阿坤回頭看了一眼,小聲說:
「大茂哥,那女的還站著呢。」
許大茂沒回頭,繼續走。
阿坤又看了一眼,說:「她好像哭了。」
許大茂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關我屁事。」
阿坤沒再說話,跟著他往前走。
兩人穿過幾條街,進了一家大排檔。老闆認識他們,趕緊騰出張桌子。許大茂坐下,要了兩瓶啤酒,一盤炒田螺,一盤炒河粉。
阿坤陪著他喝。
喝了幾口,許大茂忽然放下酒瓶,看著桌上那盤炒田螺,一動不動。
阿坤問:「大茂哥,咋了?」
許大茂沒說話。
他在想婁曉娥。
剛才她站在那兒,眼圈紅紅的,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的樣子。他還是第一次見。
以前在九十五號大院,婁曉娥總是一副淡淡的樣子。跟誰也不親近,跟誰也不疏遠。對聾老太太好,對其他人就那麼回事。他有時候故意逗她,她就皺皺眉,不搭腔。
他以為她傻,被聾老太太騙得團團轉。
可後來想想,她傻嗎?
聾老太太說她壞話,她附和。聾老太太說他是天生壞種,她也附和。聾老太太說他在鄉下勾搭寡婦,她還是附和。
她是不反駁,不是不知道。
她隻是懶得跟他爭。因為在他眼裡,他許大茂就是個上不了檯麵的人。一個傭人的兒子,配不上她。
許大茂端起酒瓶,猛灌了一口。
阿坤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
「大茂哥,剛才那女的,是不是就是那個……婁曉娥?」
許大茂點點頭。
阿坤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大茂放下酒瓶,忽然笑了。那笑有點苦。
「阿坤,你知道我剛來港島那會兒,在街上流浪了多久嗎?」
阿坤搖搖頭。
許大茂說:「半個多月。睡天橋,撿垃圾吃,跟野狗搶東西。有幾次差點餓死。」
他看著阿坤,說:
「那時候我就在想,要是再見到婁家的人,我一定弄死他們。」
阿坤聽著,沒插話。
許大茂又說:「後來碰上華哥,我才活過來。華哥對我好,你知道為什麼嗎?」
阿坤說:「因為你在九十五號大院給他吃過東西。」
許大茂點點頭:「對。就幾個饅頭,幾口剩飯。他記到現在。」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可婁曉娥呢?我跟她睡了那麼多年,她對我什麼態度?聾老太太說我壞話,她信。婁興邦設套害我,她裝不知道。我被趕出去,她連句話都沒說。」
他看著桌上的酒瓶,一字一句說:
「現在她來找我,想讓我收手。憑什麼?」
阿坤不知道怎麼接話,隻能陪著他喝酒。
許大茂又灌了一口,忽然說:
「可我心裡頭,怎麼就這麼堵呢?」
阿坤看著他,還是不知道說什麼。
許大茂搖搖頭,又笑了:
「你說我這人,是不是犯賤?」
阿坤終於開口了:
「大茂哥,你不是犯賤。你是重感情。」
許大茂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重感情?我他媽重感情就不會混成這樣了。」
他笑完了,端起酒瓶,跟阿坤碰了一下:
「來,喝酒。」
兩人喝到半夜,許大茂趴在桌上,嘴裡嘟囔著什麼。阿坤把他扶起來,往外走。
走出大排檔,夜風吹過來,有點涼。許大茂晃了晃腦袋,忽然清醒了一點。
他看著黑漆漆的夜空,想起剛才婁曉娥那雙紅著的眼睛。
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她可能是真後悔了。
可另一個聲音馬上壓過來:後悔有什麼用?晚了。
他想起鍾建華說過的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那時候他不懂,覺得是裝逼的話。現在他懂了。
這事不是他說停就能停的。
冠東要吞婁家,要打忠信社,他是由頭,是藉口,是站在前頭的旗子。旗子能決定往哪兒飄嗎?不能。
他閉上眼,讓阿坤扶著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阿坤問:「大茂哥,咋了?」
許大茂沒說話,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黑漆漆的街,霓虹燈一閃一閃的,有人走過,有車開過。沒有那個穿旗袍的身影。
他轉回頭,繼續走。
阿坤扶著他,小心翼翼地問:
「大茂哥,你是不是捨不得?」
許大茂沒說話。
走了幾步,他忽然開口:
「阿坤,你說人這輩子,能重來嗎?」
阿坤想了想,說:
「不能吧。」
許大茂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