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那邊的訊息是下午傳過來的。
來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幹事,姓趙,跑得滿頭是汗。他進了院子,直奔周主任那屋,手裡拿著一摞檔案。
周主任正在看筆錄,見他進來,抬起頭。
「周主任,軋鋼廠那邊查清楚了。」趙幹事把檔案往桌上一放,「鍾建華父母的事。」
周主任放下筆,接過檔案。
第一頁是人事檔案,鍾衛國,男,四十三歲,紅星軋鋼廠鉗工。張秀芬,女,三十九歲,紅星軋鋼廠倉庫管理員。一九六三年三月十二日,因搶救車間裝置,工傷死亡。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方便 】
周主任翻到第二頁。
這是一份撫卹金髮放記錄。上麵寫著:鍾衛國、張秀芬因公死亡,按規章發放撫卹金一千六百元整。領取人:鍾建華。領取日期:一九六三年三月十八日。底下有簽名,歪歪扭扭三個字:鍾建華。
周主任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幾秒鐘,把檔案往旁邊一推:「找個人來,比對筆跡。」
旁邊的人應了一聲,出去了。
周主任接著往下看。
第三頁是一份用工記錄。上麵寫著:鍾建華,一九六三年四月入職,崗位:學徒工。備註:臨時。
周主任的手指在那個「臨時」兩個字上停住了。
他又往前翻,翻到第一頁,看鐘衛國的檔案。
再翻,翻到張秀芬的檔案,倉庫管理員。
兩個正式工。
兩個正式工死了,留給兒子的,是一個臨時工崗位。
他又往後翻,翻到第四頁。這是一份轉正記錄,空白。第五頁,工資發放記錄。上麵寫著:鍾建華,學徒工,月工資十八元。發放正常,簽字欄裡畫著一個個歪歪扭扭的「鍾建華」。
他看了幾眼,把這一頁也推到旁邊。
「去查查他每個月工資發到誰手裡。」他說,「簽字的筆跡,比對一下。」
門被敲響了。
剛纔出去的人回來,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手裡提著個包。年輕人進來,把包開啟,掏出一遝紙,還有放大鏡、尺子之類的東西。
「周主任,這是局裡搞筆跡鑑定的李同誌。」
李同誌點點頭,走到桌前。周主任把那份撫卹金髮放記錄推過去:「看看這個簽名。」
李同誌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又用放大鏡看。看完,他把那張紙放下,又從包裡抽出另一張紙——那是從鍾建華屋裡找到的,一張破紙,上麵用鉛筆頭寫著捐款的帳,一筆一筆,密密麻麻。
他對比了兩分鐘,抬起頭。
「周主任,這兩個筆跡,不是一個人寫的。」
周主任沒說話。
李同誌指著那張捐款帳:「這張紙上的字,雖然寫得歪,但能看出來是認真寫的,一筆一劃,用力很深。像是沒什麼文化的人,使勁把字寫工整。」
他又指著那張撫卹金領取單:「這個簽名,看著也歪,但不對。你看這裡,這一筆,是順的,寫的人會寫字,故意往歪了寫。這裡,這一勾,露餡了。」
他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指著幾個字讓周主任看。
周主任看完了,沉默了一會兒,揮揮手:「辛苦了。」
李同誌收拾東西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
周主任坐在那兒,看著那兩張紙,看著那份用工記錄,看著那份工資發放記錄。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裡有人在走動,有被帶進來的人蹲在牆根底下,有穿製服的人進進出出。陽光照在地上,明晃晃的。
他想起那個年輕人。
躺在路邊,瘦成一把骨頭,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臉上就剩一層皮。他想起那塊紙板,想起那幾個字:求政府給條活路。
一千六百塊。
夠一個三口之家活好幾年。
兩個正式工崗位。
夠兩個人端上鐵飯碗,穩穩噹噹過日子。
現在呢?
臨時工,十八塊錢一個月,被人逼著捐出去十五六塊,剩下兩三塊,連飯都吃不飽。餓成一把骨頭,餓得走不動路,餓得跑到海子門口跪下,舉著那塊紙板。
門被推開了。
趙幹事又進來了,手裡拿著幾張紙:「周主任,工資發放那邊查清楚了。鍾建華的工資,每月十八塊,但領錢的不是他。」
周主任轉過身:「是誰?」
「記錄上籤的是他的名字,但經手的是易中海。」趙幹事把紙遞過來,「財務科的人說,易中海是鍾建華的師傅,每月工資代領,說是幫他存著。財務科的人認識易中海,信得過,就沒多問。」
周主任接過紙,看著上麵的簽字。
鍾建華,鍾建華,鍾建華。
一筆一劃,都是那個故意歪扭的筆跡。
他把紙放下。
「易中海。」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屋裡沒人說話。
周主任走回桌前,坐下,把那些檔案一張一張收起來,摞好,放在桌子正中間。他抬起手,在那摞檔案上拍了拍。
「查。」他說。
他看著屋裡幾個人,一字一頓:「一查到底,所有涉及的人員,有一個算一個。」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不配合的,可以動用非常規手段。我倒是要看看,是政府的鐵拳硬,還是他們的嘴硬。」
幾個人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周主任坐在那兒,看著那摞檔案,看著最上頭那張紙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簽名。
外頭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喊什麼,有人在跑。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落在那摞檔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