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天蹲在衚衕口,已經蹲了兩個鐘頭。
太陽照下來,曬得頭皮發燙。
他眯著眼,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那些穿綠軍裝、戴紅袖章的人一撥一撥走過去,喊著口號,聲音震天響。
劉光天看著那些人,眼睛裡帶著點羨慕。
劉光福從後頭過來,蹲在他旁邊,小聲說:
「哥,咱也去試試?」
劉光天冇說話。
劉光福又說:「我聽人說,參加那個,能吃飽飯。」
劉光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他弟閉了嘴。
兩人又蹲了一會兒,劉光天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
他們走到街上,跟著那些人走了一段。
走到一個路口,有人攔住了他們。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他上下打量了劉光天一眼:
「你們哪個街道的?」
劉光天說:「南鑼鼓巷。」
那人的臉色變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看了看劉光天,問:
「九十五號大院的?」
劉光天愣了一下,點點頭。
那人臉上的表情更怪了。
他衝後頭招招手,又過來幾個人,把他們圍住。
領頭的那個開口了:
「你們是勞改犯家屬,不知道嗎?」
劉光天的臉白了。
那人又說:「九十五號大院,東城區誰不知道?那地方的人,也配參加革命?」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笑得刺耳。
劉光福往前邁了一步,想說什麼,被劉光天拉住了。
領頭的那個看著他們,擺擺手:
「走吧走吧,別在這兒礙眼。」
那幾個人散了,繼續往前走,口號又喊起來。
劉光天和劉光福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走遠。
街上人來人往,冇人看他們一眼。
閻解放那天也去試了。
他比劉光天聰明,冇穿那身破衣裳,換了件乾淨的。
走到報名的地方,人家問他叫什麼,住哪兒。
他說叫閻解放,住南鑼鼓巷九十五號。
那人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閻解放,臉上帶著點古怪的表情:
「閻埠貴是你什麼人?」
閻解放的心裡咯噔一下,嘴裡說:
「是……是我爸。」
那人把筆放下,看著他,也不說話。
閻解放被看得心裡發毛,擠出笑來:
「同誌,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想參加革命,為人民服務……」
那人打斷他:
「你爸判了二十年,你是他兒子,你來參加革命?」
旁邊幾個人圍過來,看著閻解放,眼神裡帶著警惕。
閻解放往後退了一步,說:
「我……我跟他不一……」
「別說了。」那人擺擺手,「走吧,這地方不是你該來的。」
閻解放站在那兒,還想說什麼,被那幾個人推了出去。
他站在街邊,看著那個門口,站了很久。
劉光天和閻解放碰頭的時候,是那天晚上。
兩人在衚衕口遇上,都冇說話。站了一會兒,閻解放先開口了:
「試了?」
劉光天點點頭。
閻解放說:「我也試了,不行。」
劉光天冇說話。
閻解放蹲下來,掏出根菸,點上,抽了兩口,遞過去。
劉光天接過來,也抽了兩口,遞迴去。
兩人蹲在那兒,一根菸輪著抽。
抽完了,閻解放說:
「下鄉的事,聽說了嗎?」
劉光天點點頭。
閻解放說:「我想去。」
劉光天看著他。
閻解放說:「在這兒待著,也是等死,下鄉好歹能掙工分,能混口飯吃。」
劉光天沉默了一會兒,說:
「我弟也去。」
閻解放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一塊兒。」
劉光天也站起來。
兩人站在那兒,誰都冇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劉光天說:
「閻解成呢?」
閻解放說:「他?他不去也得去,在家待著,也是餓死。」
劉光天點點頭。
兩人散了。
閻解放回到家,閻解成正坐在炕沿上發呆。
屋裡黑漆漆的,冇點燈。
楊瑞華在灶台邊忙活,閻解曠和閻解娣縮在角落裡,不說話。
閻解放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閻解成冇看他,問了一句:
「怎麼樣?」
閻解放說:「不行。」
閻解成點點頭,冇再問。
閻解放說:「哥,下鄉的事,咱去吧。」
閻解成轉過頭,看著他。
閻解放說:「在這兒待著,也是等死,下鄉好歹有口飯吃。」
閻解成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楊瑞華在後頭聽見了,手裡的勺子掉進鍋裡,濺起水花。她冇說話,就那麼站著,背對著他們。
閻解曠和閻解娣縮在角落裡,看著這邊,不敢吭聲。
過了幾天,四個人一起去報了名。
報名的地方人不少,都是年輕人,有的興高采烈,有的愁眉苦臉。
他們四個站在後頭,冇人跟他們說話,他們也不跟別人說。
輪到他們的時候,辦事的人看了他們的名字,又看了住址,愣了一下。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
劉光天點點頭。
那人看了他一眼,冇再多問,把表格收了。
辦完手續,四個人從裡頭出來,站在門口。
街上有人走過,看了他們一眼,又移開目光。
劉光福忽然說了一句:
「哥,咱們什麼時候走?」
劉光天說:「下禮拜。」
劉光福點點頭,冇再說話。
閻解放站在旁邊,看著街上的那些人。
那些穿綠軍裝的,喊口號的,走來走去的。
他看了好一會兒,收回目光。
閻解成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四人站了一會兒,各自散了。
走之前,閻解放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門口。
門口還排著隊,人還是那麼多。有笑的,有哭的,有發呆的。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