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包間裡的氣氛徹底熱起來了。
跛豪那些手下,剛纔還板著臉,這會兒都放開了。
勸酒的,劃拳的,大聲說笑的,亂成一團。
阿祥端著杯子,挨個敬酒,臉上紅撲撲的,舌頭都大了。
鍾建華坐在那兒,端著酒杯,慢慢喝著。
他喝得不多,每口就抿一點,但誰敬酒他都接,不推不讓。
跛豪坐在他旁邊,也是一杯接一杯。
他腿不好,但喝酒一點不含糊,白酒當水喝,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頓,喊一聲「滿上」。
可他的眼睛,時不時往門口那邊瞟。
阿七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王建軍兄弟靠在牆邊,也不坐,也不喝酒,就那麼站著。
眼睛往屋裡掃,一個死角都不放過。
跛豪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忽然嘆了口氣。
鍾建華看著他。
跛豪冇看他,看著手裡的酒杯,說了一句:
「華哥,你那些兄弟,哪兒找的?」
鍾建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知道他說的是阿七他們。
「自己跟來的。」
跛豪點點頭,沉默了幾秒鐘。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靠在輪椅上。
「我年輕的時候,也有這麼一幫兄弟。」
他說話的聲音低下來,不像剛纔那麼大聲了。
「那會兒在石硤尾,住木屋,吃大鍋飯。誰有點錢,大夥分著花。誰捱了打,大夥一起去打回來。那時候不講錢,不講利,就講義氣。」
他指了指屋裡那幾個正在劃拳的手下:
「你看看他們,現在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住洋樓,開靚車,什麼都有了。可這幫人,還有幾個能打的?」
鍾建華冇說話。
跛豪又說:「阿祥,跟了我十幾年了。年輕的時候,一個人能打五個。現在呢?喝兩杯就臉紅,走路都晃。讓他去砍人,他敢嗎?」
他笑了笑,笑得有點苦。
「我有個老兄弟,叫傻強,跟我在石硤尾一起混出來的。當年替我擋過一刀,差點死了。現在我發達了,給他錢,給他場子,給他馬仔。可他呢?天天賭,天天輸,輸了就來找我要。場子被人砸了,讓我去擺平。馬仔跟人跑了,讓我去找。惹了禍,讓我去擦屁股。」
他看著鍾建華,問了一句:
「華哥,你說這種人,該不該管?」
鍾建華看著他,冇回答。
跛豪自己說:「該管,必須管。他不爭氣,我也得管,誰讓他替我擋過那一刀呢?」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鍾建華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跛豪這人,外麵傳的是囂張跋扈,目中無人。
可他對那幫老兄弟,是真的講義氣。
傻強那種爛泥扶不上牆的人,換別的老大早踢出去了。
可他不但冇踢,還一直管著,管到現在。
這份情誼,在道上不多見。
鍾建華端起酒杯,衝跛豪舉了一下:
「豪哥,你這人,夠義氣。」
跛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跟鍾建華碰了一下,一口乾了。
放下杯子,他看著鍾建華,忽然問了一句:
「華哥,你那些兄弟,怎麼練出來的?」
鍾建華說:「練什麼?都是當兵出身,不用練。」
跛豪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阿七。
阿七站在門口,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從進來到現在,一個多鐘頭了,他就冇動過。
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眼睛一直盯著屋裡。
跛豪說:「那個啞巴,跟了你多久了?」
鍾建華說:「一年多了,從廟街開始跟的。」
跛豪說:「他替你捱過刀?」
鍾建華點點頭。
跛豪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
「這種兄弟,一個頂十個。」
鍾建華冇說話。
跛豪又看了看王建軍兄弟。
那兩人靠在牆邊,也是不動,眼睛往屋裡掃。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華哥,你有福氣。」
鍾建華看著他,問了一句:
「豪哥,你那幫老兄弟,真冇一個能打的了?」
跛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笑了一會兒,放下酒杯,看著鍾建華:
「有,還有幾個。但他們現在都是大佬了,手下幾百號人,自己早不動手了。」
他頓了頓,又說:
「可有時候我就在想,他們要是還有當年那股狠勁,我至於現在還得親自出來談生意?」
鍾建華冇接話。
跛豪靠在輪椅上,看著天花板。
「人這東西,一有錢就變,一享福就軟,誰都不例外。」
他轉過頭,看著鍾建華:
「華哥,你以後別讓兄弟們太舒服。舒服慣了,就廢了。」
鍾建華點點頭。
跛豪又笑了,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不說這些了,喝酒!」
他端起酒杯,衝屋裡喊了一聲:
「都給我靜一靜!敬華哥一杯!」
屋裡那些人停下來,端著酒杯,看著鍾建華。
鍾建華站起來,端起酒杯,衝大家舉了一下,一口乾了。
屋裡一片叫好聲。
跛豪也乾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衝阿祥喊:
「再開一瓶!」
酒繼續喝,氣氛繼續熱。
鍾建華坐下來,看了一眼阿七。
他又看了一眼王建軍兄弟。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慢慢喝著。
跛豪在旁邊,又開始跟人劃拳,喊得震天響。
可鍾建華知道,他剛纔那些話,是真心話。
那些老兄弟,讓跛豪寒心了。
可他還是管著,還是養著,還是護著。
這就是跛豪。
鍾建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人生在世,知道怎麼一回事,可真要做起來,又有幾個做的到?
人家跟著你,就是圖個富貴。
不願意分享利益的人,又有幾個人願意給你賣命。
這就是現實。
剛剛鍾建華罵跛豪,是開始發現運貨時,木材裡麵藏著一包一包的,那會鍾建華很生氣,後來檢視,發現不是麵粉。
就知道是跛豪是在試探自己,自己這邊敢和跛豪硬剛。
所以跛豪纔會感嘆,自己的老兄弟已經不如當初敢打敢拚了,被富貴腐化了,也是變相的說,這事到此為止。
鍾建華赴約,帶人來,就是告訴跛豪,自己是有底線的,這次幫你運木材,是看雷洛的麵子,也是給你麵子,別不要給臉不要臉。
港島這邊混的,誰都知道不能當跛豪麵叫跛豪。
鍾建華叫了,已經做好翻臉的準備了。
所以跛豪給台階下,賠錢。
至於說以後合作,運輸這塊肯定冇有,剛剛隻不過都是說場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