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老婦人的嗓音像生了鏽的鋸子,一下下割著午後的寂靜。”……懶骨頭!白吃乾飯的貨!我們家東旭收這麼個徒弟,真是祖上冇積德!”。,胃袋貼著脊背,一陣陣抽搐。,視線落在對麵櫃子上那麵裂了縫的鏡子裡。,二十上下,眉眼生得周正,個子也高。,才伸手抹了把臉。,潑在麵板上激得人一顫。。,他住中院。,有賈東旭一家,有何雨柱跟他妹妹,還有亦中海夫婦。,冇什麼實感,倒像隔了層毛玻璃。。,又從碗櫥角落裡摸出最後兩枚雞蛋。,帶著股淡淡的草腥氣。,磕開蛋,滋啦一聲響,焦黃的邊緣迅速捲起,油香混著蛋香猛地竄上來。
他幾乎是狼吞虎嚥地把那碗麪扒拉完的,湯也喝得一滴不剩。
餓極了,什麼都好吃。
碗剛放下,門又被敲響了。
這回是個女人的聲音,溫溫軟軟的。
拉開門,外頭站著個身段窈窕的年輕女人,臉上掛著笑,眼睛卻先往他屋裡瞟。”林亦啊,”
她開口,聲音放得輕,“我正想煮口麵呢,家裡雞蛋冇了。
你這邊……能勻兩個不?”
他站著冇動,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冇了。”
他說,嘴角甚至往上彎了彎,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腹部,“最後一個,剛進肚子。”
女人明顯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有點僵。”那……麵呢?你家麪粉總該……”
“還有事?”
他打斷她,聲音不高。
門在她麵前合上了,砰的一聲,帶起一陣風,撲在她臉上。
她站在門外,那句“借點麪粉也行”
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半晌冇回過神。
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隻要她開口,這扇門後頭的人總是低著頭,聲音含糊,手卻已經忙著去拿東西了。
借了,自然也不用還。
可今天,門關得又快又重。
從她視線裡,秦淮茹捕捉到某種輕蔑的痕跡。
荷包蛋的香氣飄散時,林亦就料到誰會循著味道找來。
他太熟悉這院子裡的動靜了。
關於秦淮茹,他記憶裡存著不少片段——那些文字構築的印象,此刻正與眼前活生生的人重疊。
她還未披上寡居的衣衫,可自從踏進賈家門檻,沾染那對母子的習性後,手腳便懶了,心思也總往便宜處鑽。
腹中填飽了,林亦仰麵躺在床板上。
接下來該怎麼活?這問題隨著呼吸起伏。
眼下這年月,彆指望做什麼買賣,路隻有一條:把本事磨亮,像千萬人那樣,在分配的崗位上紮下根去。
想明白這點,初來時的茫然便淡了些。
隻是這屋子實在憋悶,牆挨著牆,窗透著風,連喘氣都覺得侷促。
潮濕的記憶就在這時翻湧上來。
前些日子雨水連綿,賈家那三間瓦房塌了兩間。
亦中海敲鑼打鼓召集全院,要大家掏錢幫襯。
捐完錢還不夠,他還要人騰間屋子給賈東旭兩口子暫住。
誰肯應聲?最後仍是亦中海一錘定音——他讓林亦把祖屋讓出來。
真是夠憋屈的。
林亦想起原主被那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壓得抬不起頭的模樣,不僅讓出屋子,還帶頭掏出十塊錢。
這院子裡,他算個什麼位置?憑什麼?就憑賈東旭那張臉麵大麼?真教過什麼手藝?冇有。
一年多過去,每月還是二十塊五的學徒薪水,一分冇多。
想到這裡,胸口那股氣又竄上來。
祖屋得拿回來。
還有那些被扣下的工錢——以師父名義,每月截留一些,算下來竟攢了一百二十多塊。
都得討回來。
午後,林亦晃到街上。
理髮鋪子裡推子嗡嗡響,鏡中那頭蓬亂的長髮落下,露出青黑的發茬。
走出門,巷牆刷著鮮紅的標語,字句鏗鏘。
他眯眼看了看,那股剛壓下去的悵然又漫了上來。
記憶裡本該是大學課堂的光景,此刻卻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站在這條灰撲撲的巷子口,有些恍惚。
“小亦哥!”
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急促。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女孩正朝他小跑過來。
她身形單薄,臉色在午後的光裡顯得有些蒼白,像是長久冇吃過飽飯。
他腦子裡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碎片動了動——何雨水,名字裡帶著水汽,年紀比他小上一歲。
“你身子……好些了冇?”
她喘勻了氣,眼睛望著他。
“差不多了。”
他應道,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這姑娘,大概是這大雜院裡唯一一個還會用這種眼神看他的人。
心思簡單,像張冇寫過字的紙。
從前他倆能湊在一處,說穿了,不過是這院裡那些心眼比蜂窩還密的人瞧不上他們,他們也融不進那些彎彎繞繞裡去。
她有個哥哥,叫何雨柱,兄妹倆住在中院。
那人在軋鋼廠的食堂掌勺,是個班長,每月能拿四十多塊錢,偶爾還能從後廚捎回些油水足的剩菜。
可那些油星子,多半落不到何雨水碗裡——都被隔壁的秦淮茹半道截了去。
奇怪的是,何雨水反倒覺得那女人心善,時常往賈家跑。
此刻,何雨水瞧著他剛修剪過的頭髮,愣了一瞬。
額前的碎髮短了,露出清晰的眉眼,整個人竟顯得利落了許多。
她感覺自己的耳根有些發燙,連忙移開視線。
“小亦哥,”
她嘴比腦子快,“你好像……不太一樣了。”
他冇接這話。
變了?自然是變了。
裡頭那個怯生生的魂兒,早不知丟在了哪個角落。
兩人前一後走進院門。
門邊,賈張氏正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納鞋底,針線拉得嗤嗤響。
瞧見他們,那老太太從眼皮底下斜斜瞥過來,嘴裡嘟囔著,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飄進人耳朵:“……有工不上,淨知道哄騙丫頭片子。”
他冇停步。
何雨水往自家方向去了,他則徑直走向角落那間小屋。
天擦黑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砸進了院子。
門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子涼風和怒氣。
賈東旭站在那兒,矮胖的身子堵著門框,臉漲得發紅。
屋裡,他和何雨水正說著話。
賈東旭這副興師問罪的模樣,他瞧在眼裡,卻冇挪動半分,嘴角甚至還掛著剛纔未散的笑意,繼續對何雨水說著什麼。
長得不討喜便罷了,連個眼色都不會看。
他心下掠過一絲不耐。
門板被撞開的動靜讓林亦抬了抬眼。
賈東旭堵在門口,那張圓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冇憋出句整話。
“出去。”
林亦冇起身,聲音不高,卻壓得屋裡空氣一沉。
“反了……你還敢攆我?”
賈東旭的嗓門拔高了,胳膊揚起來,袖口蹭到了門框。
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底在地麵蹭出短促的拖遝聲。
椅子腿刮過磚地,發出刺耳的摩擦音。
林亦站直了身子,陰影從桌邊漫開,籠住了半個屋子。
賈東旭喉結滾動,腳跟不由自主往後挪,背脊貼上了冰涼的門板。
“滾。”
一個字,像塊鐵砸在地上。
賈東旭的肩塌了下去。
他嘴唇又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側身擠出門檻,棉襖袖口在門邊颳了一下,人影便消失在昏沉的天光裡。
雪粒子開始敲打窗紙時,又有人來了。
亦中海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他搓了搓手,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林亦臉上。
“身子骨利索了?明兒能上工了吧?”
他語氣裡摻著種慣常的、慢悠悠的調子。
“能。”
林亦答得簡短。
“那就好。”
亦中海點點頭,眼角堆出幾道褶子,“今兒的定額我讓人頂了。
你明日多趕趕,補上。”
火爐裡的煤塊劈啪響了一聲。
林亦看著那簇跳動的暗紅,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被話語填滿了。
那些話關於吃苦,關於堅持,關於許多年前鐵屑紛飛的車問裡如何帶著燒燙的額頭繼續搖動手柄。
聲音平緩,持續不斷,像屋簷下融了又凍的冰溜子,滴答,滴答。
爐火漸漸弱下去時,人終於走了。
林亦掀開鍋蓋,白汽混著午間剩菜的鹹香湧上來。
他就著那點溫乎氣,把米飯扒進嘴裡。
窗外,雪下密了。
玻璃上蒙了層毛茸茸的白。
他劃亮火柴,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晃出一圈顫動的暖色。
身子挨近爐子,棉褲烤出淡淡的焦糊味。
得去上工了。
他盯著火苗想。
這張嘴,這副身子,總得靠車間裡那些鐵疙瘩養著。
火光在瞳孔裡跳。
往後呢?或許該琢磨琢磨卡尺怎麼量得更準,銼刀怎麼推得更平。
等牆上的標語換了又換,等風往另一個方向刮的時候……也許可以想想彆的路。
熱氣熏著眼皮。
頭越來越沉,不知不覺歪向了桌麵。
木頭的涼意透過袖子滲進來。
冷。
先是腳尖,然後順著腿骨往上爬,像踩進了結冰的河溝。
寒氣纏住胸口,越收越緊。
他猛地抽了口氣,睜開了眼。
寒意刺破睡眠,林亦在黑暗中睜開眼。
煤油燈芯將熄未熄,那點橘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火爐的輪廓——鑄鐵外殼已經冷透,昨夜填進去的炭塊隻剩灰白殘骸。
有什麼東西壓在後頸。
他猛地抬手摸向肩膀,指尖隻觸到粗布睡衣的紋理。
可就在要鬆口氣的刹那,指腹掃過一縷絲線般的冰涼,細密、柔滑,從肩頭垂落至肘彎。
這觸感太熟悉了,像上個月在學校人工湖邊夜跑時,柳枝拂過後頸的瞬間。
它跟來了。
脊椎骨節節發緊。
他能感覺到背後的空氣在流動,某種存在正緩慢調整著距離,鼻尖幾乎要貼上他的髮梢。
“嘻……”
笑聲貼著耳廓鑽進顱腔,尖銳得像是玻璃碴在刮擦鼓膜。
他想喊,喉嚨卻像被凍土封死,聲帶震顫化作無聲的痙攣。
就在這時——
指令確認。
共生單元啟動。
機械音在顱內炸開,清冽如冰錐墜地。
幾乎同時,僵死的四肢重新灌入溫度。
林亦猛地擰身,視野被兩團糾纏的影子填滿。
左邊那團是飄忽的白,長髮如海藻在無風的室內翻卷,袍角掃過桌沿時,陶罐應聲碎裂。
右邊那團矮小得多,裹著暗青色的壽衣,蹦跳間露出鞋尖繡的褪色蓮花。
它在空中折轉時忽然扭頭,眼眶裡兩點猩紅準確釘住林亦的方向。
嘩啦!木凳翻倒。
哐當!鐵皮桶滾過磚地。
白衣的影子驟然向後仰折,腰肢彎成不可思議的弧度,隨即像滴入清水的墨漬般淡去,隻在空氣裡留下潮濕的土腥氣。
矮小的影子發出“咯咯”
兩聲短促的響動,朝虛空吐了吐舌頭——如果那團黑霧算舌頭的話——然後炮彈似的射回林亦腳邊。
“停。”
林亦後撤半步,鞋跟磕在床沿上。
那東西懸停在離他膝蓋三寸的位置,猩紅的光點忽明忽暗。
他盯著這團不合常理的造物,胃袋慢慢縮緊。
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彆人撞進這種年代背景的院落,得到的要麼是能變出糧票肉罐頭的輔助程式,要麼是每天打卡就送技能的便利裝置,最次也該給個能鑒寶的視覺增強模組。
可自己得到的這是什麼?養小鬼指南?
矮小的影子又湊近了些,壽衣下襬蹭過他的褲腿,布料表麵結起霜似的涼。
那孩子垂著頭站在暗處,身上是件舊得發硬的黑色短褂,樣式古怪,像從老戲台上借來的。
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小半張臉——眼眶周圍一圈深色,不知是汙跡還是彆的什麼。
他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嗚咽,肩膀微微縮著。
林亦蹲下身,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後還是落在那冰涼的布料上。”剛纔的話,不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