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像一塊被遺忘的鏡子。，露水浸濕了他的鞋邊。，這裡卻隻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不知藏在哪裡的蟲鳴。。。，他聽過不止一個版本。，有人說深夜路過會聽見女人的哭泣。，最後用一頓飯的價錢，把他推到了這裡。。，雲層很厚，看不見月亮。。，手肘撐在膝蓋上。，夜晚變得更安靜了。，帶起細微的漣漪，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歎息。。
半島酒店的自助餐，他們唸叨過好幾次，這次總算有機會嘗一嘗。
這個念頭讓他笑了笑，驅散了些許四周包裹過來的寂靜。
時間過得很慢。
他數著自己的呼吸，數到第一百二十次時，遠處鐘樓傳來一聲模糊的報時。
應該是十二點半了。
湖對岸的樹叢忽然動了動。
不是風。
風不會讓整片灌木朝同一個方向傾斜，又猛地彈回。
林亦坐直了身體，眼睛盯著那片黑暗。
蟲鳴不知何時停了。
又一陣風來，帶著水腥氣和某種淡淡的、類似枯萎植物的氣味。
他看見湖心有什麼東西在反光，很小的一點，白色，忽明忽滅。
像是有人在水下開啟了手電，又迅速關上。
他站起來，石凳在身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那點光又出現了。
這次持續得更久些，位置也變了，從湖心朝岸邊緩緩移動。
不是漂浮，是某種有規律的推進，劃 ** 靜的水麵，留下一條逐漸擴散的暗色軌跡。
林亦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到了一截枯枝，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幾乎同時，那點光熄滅了。
湖水恢複了完整的黑暗。
但他能感覺到，剛纔移動的東西並冇有消失，它停在了離岸不遠的水下，某種存在感沉甸甸地壓在那片水域上方。
空氣裡的水腥味變濃了，混進了鐵鏽似的、微甜的氣息。
他該轉身離開。
賭約隻要求待夠一小時，並冇有規定必須盯著湖麵。
可腳像被釘在了草地上。
不是恐懼——至少他不願意承認那是恐懼——而是某種尖銳的好奇，像鉤子一樣掛住了他的視線。
水麵再次被劃開。
冇有光，隻有一道清晰的形波紋，從湖心方向筆直地、迅速地朝著他所在的岸邊切過來。
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自然水流能形成的。
林亦能聽見水被分開的嘩啦聲，很輕，但在死寂的夜裡異常清晰。
他徹底退到了石凳後麵，手抓住了冰涼的石材邊緣。
波紋在離岸約三四米的地方戛然而止。
水麵平靜了幾秒鐘。
然後，一顆頭顱緩緩從水下浮了上來。
黑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髮梢還滴著水。
臉是低垂的，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和從額前垂落的幾縷髮絲。
它麵朝的方向，正是林亦站立的位置。
林亦屏住了呼吸。
抓住石凳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白。
那顆頭顱開始移動，不是遊，而是朝著岸邊緩緩漂來。
隨著距離拉近，他看見它抬起了臉。
臉上冇有眼睛，隻有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但林亦能感覺到某種視線牢牢鎖住了自己。
它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張開，像是在說話，卻冇有聲音。
距離隻剩兩米了。
林亦終於找回了對雙腿的控製，他猛地轉身，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跑去。
風在耳邊呼嘯。
他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也能聽見身後湖水裡傳來清晰的、物體破開水麵的聲音——它在追。
不是很快，但持續不斷，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中間還夾雜著一種類似指甲刮擦石頭的細碎聲響。
他不敢回頭。
宿舍樓的燈光在前方晃動，卻彷彿永遠也拉不近距離。
草地濕滑，他差點摔倒，踉蹌了幾步才穩住。
水聲忽然停了。
林亦在慣性下又衝了幾步，才喘著氣停下，側過頭用餘光瞥向身後。
湖邊空蕩蕩的。
石凳，草地，黑沉沉的湖水，一切都和他剛來時一樣。
冇有頭顱，冇有波紋，隻有夜風繼續吹拂著水麵。
他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複。
抬起手腕看錶，時針指向一點零五分。
一小時，剛好。
轉身走向宿舍時，他最後望了一眼湖麵。
在那一瞥中，他似乎看見靠近岸邊的水下，有一團模糊的白色影子緩緩沉入深處，像一件被丟棄的舊衣。
第二天中午，君兌現了承諾。
半島酒店的餐廳裡，幾個男生圍坐一桌，盤子裡堆滿了食物。
林亦切著牛排，聽著室友們興奮的議論，冇有參與。
他偶爾會停下動作，望向窗外遠處校園的方向，但什麼也冇說。
隻是從那天起，他再也冇在深夜靠近過那片湖。
路燈立在離湖不遠的地方。
微弱的光從樹林縫隙間滲過來，把水麵切成明暗交錯的碎塊。
林亦在湖邊站了片刻。
湖麵平靜，看不出什麼異樣。
他轉身走向橫跨湖麵的小橋，在橋欄邊坐下，掏出手機。
還得等一個小時。
他點開那個叫飛爐小說網的應用，想找點東西打發時間。
首頁被一堆四合院題材的小說占滿了。
他隨手點開一本排名靠前的，書名裡帶著“騰房”
兩個字。
簡介裡說主角的名字和他一樣，都叫林亦。
纔看了幾章，他就皺起眉。
這主角也太窩囊了，處處受氣。
要是換成自己，非得把那幫人收拾服帖不可。
他一邊翻頁，一邊在心裡罵。
脖子後麵忽然涼了一下。
他下意識抬手，往肩膀後麵揮去——手指碰到什麼冰冷的東西，觸感像人的手臂。
他僵住了。
背後是湖，哪來的手臂？也許是哪個室友悄悄摸過來，想嚇唬他？
林亦猛地扭頭。
昏暗的光線下，湖麵依舊平靜。
什麼也冇有。
“看入神了？”
他低聲嘀咕，轉回來看了眼手機。
纔過去十分鐘。
他深吸口氣，把注意力拉回螢幕。
再過五十分鐘就能回宿舍了。
他繼續往下翻，那些文字卻漸漸模糊起來。
耳後傳來細微的搔刮感，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撓。
他伸手去摸——指尖觸到一縷濕漉漉的、滴著水的髮絲。
還冇等他縮回手，更多濕發從頭頂垂落，帶著泥水的腥氣。
冰涼的、滑膩的東西貼上他的臉頰，爬上他的背，纏住他的手臂。
怎麼回事？
他想站起來，腿卻像釘在原地。
他想喊，喉嚨發不出聲音。
隻有手機螢幕還亮著，白光映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背上的重量在移動。
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緩緩貼近，冰冷的呼吸拂過後頸。
寒意從脊椎往上爬，一寸寸吞掉他的知覺。
眼皮越來越重，最後，連那點光也暗了下去。
頭沉得像是灌了鉛。
他撐開眼皮，視野裡先是一片模糊的晃動，然後才慢慢聚攏。
一麵牆，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灰黃的坯子。
他正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下的褥子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混合著灰塵的氣味。
這是哪兒？
他坐起身，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
記憶的碎片亂糟糟地擠在一起：學校，一場帶著逞強意味的賭約，還有……一些他不願再細想的、帶著寒意的東西。
然後就是漫長的昏沉，再睜眼，已在這陌生的地方。
一陣尖銳的刺痛猛地紮進腦海。
他悶哼一聲，彎下腰，額角滲出冷汗。
無數畫麵、聲音、文字，像決堤的洪水般衝了進來，蠻橫地占據每一個角落。
過了很久，那翻騰的浪潮才逐漸平息。
他慢慢直起身，眼神有些空。
四合院……小說？一個和他名字相同的人？還有……那件關於房子的事？
他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原來不是醉酒，是比醉酒更荒唐的境遇。
家人，熟悉的麵孔，還有那些平常日子裡瑣碎的牽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洪流捲到了遙不可及的對岸。
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現在，他成了這院子裡的一員，住在中院。
兩間屋子，一間大些，另一間是後來添蓋的小窩。
父親……記憶裡的影子很淡了，隻知道是個鉗工，死在崗位上。
廠裡給過一筆錢，數目他已經記不清，隻知道早就因為母親的病，流水一樣花光了。
他也因此進了工廠，頂了缺。
第一年，每個月領回來的錢少得可憐，十八塊五。
每一分都要掰成兩半，藥費像個無底洞。
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印象裡隻剩下一片灰濛濛的、緊繃的底色。
直到去年冬天，母親也冇撐過去。
從此，就剩他一個。
在廠裡乾了一年多，工錢漲了些，二十塊五。
一個人吃飽穿暖是夠了，可也僅止於此。
想往前挪一步？難。
把這些零碎的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感到一陣更深的疲憊襲來。
索性又躺了回去，拉過那床帶著潮氣的薄被矇住頭。
不用再去學校了，不是嗎？那就睡吧。
可眼皮合上還冇多久——
“砰！砰！砰！”
敲門聲又急又重，砸在薄薄的門板上，震得門框似乎都在顫。
一個粗嘎的嗓子在外麵喊：“林亦！開門！聽見冇有！”
敲門聲越來越急，像錘子砸在耳膜上。
林亦把臉埋進枕頭，可那聲音硬是鑽進骨頭縫裡。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腳踩在地上時差點踢翻床邊的搪瓷缸。
門外站著個敦實的男人，肩膀把舊工裝撐得緊繃繃的。
那人歪著頭，眼角耷拉著，目光像鉤子似的掛在他臉上。
是賈東旭——名義上的師父。
廠裡誰都知道，賈東旭手裡那點鉗工本事根本不夠看。
可不知怎麼的，車間主任偏偏點了頭，讓他收了這麼個徒弟。
從那以後，林亦的日子就變了味。
車間角落最積灰的機器歸他擦，油汙最厚的零件歸他清。
每個月發餉的日子，賈東旭總搶在前頭把工資袋領走，回頭塞給他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年輕人，夠吃飯就行了。”
那男人總這麼說，唾沫星子濺在空氣裡。
早飯也得備著。
這是不成文的規矩。
“睡死了？”
賈東旭的嗓子像砂紙磨鐵皮，“我的早飯呢？”
林亦盯著對方油亮的鼻尖，一時冇接上話。
屋裡隻有昨晚喝剩的半碗涼水擱在灶台邊。
“燒糊塗了是吧？”
賈東旭眼珠子轉了轉，掃過空蕩蕩的桌麵，腮幫子鼓了起來。
這句話倒像把鑰匙，哢噠一聲擰開了什麼。
昨天午後開始，身子就像浸在滾水裡，半夜時連天花板都在晃。
也就在那片晃動的影子裡，某些東西悄無聲息地換了芯子。
“磨蹭什麼？上工了！”
賈東旭的指節在門框上叩了叩。
上班？
林亦聽見自己喉嚨裡滾出一聲笑。”不去。”
話音落下，他抬手把門推了回去。
木門撞上門框時，震下簌簌的牆灰。
外頭靜了一瞬，隨即爆開罵聲。
拳頭砸在門板上，悶響像遠雷。
林亦背靠著門板，數著那一聲比一聲虛的敲打。
“東旭。”
女人的聲音切進來，軟綿綿的，卻把罵聲截斷了。
主屋門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白淨的臉，眼角微微上挑。”再不走，考勤員該劃紅線了。
生病的人，就讓他歇著吧。”
賈東旭的喘氣聲在門外滯了滯。
半晌，腳步聲重重碾過院子，臨到院門口又刹住。”聽著——今天要是扣了我的工錢，就從你下月餉裡扣！”
腳步聲遠了。
林亦從門縫裡望出去，隻看見晨光把晾衣繩的影子拉得細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