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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遊移,看見她努力鎮定的表情,看見她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忐忑。那一瞬間,他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慌,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忽然被交到手裡的責任,冰涼,又滾燙。
“你……”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嗓子卻啞得厲害,“你咋不早說。”
婁小娥苦笑了一下:“我自己也才確定。”
風從牆頭掠過,吹動她額前的碎髮。何雨柱突然很想伸手替她理一理,卻又不敢。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院子裡橫衝直撞的樣子,想起那些自以為是的仗義和嘴硬,忽然覺得自己笨得要命。
“你彆怕。”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發現這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種承諾,雖然還冇來得及想清楚後頭的路怎麼走。
婁小娥看著他,眼裡的水光終於晃了一下,卻被她生生壓住了。她點了點頭,像是把某種重量交給了他。那一刻,兩個人之間冇有多餘的話,卻有一種默契在慢慢生根。
接下來的日子,院子裡的變化細碎卻明顯。何雨柱起得更早了,生火、洗菜、切配,每個動作都比以前慢一點、穩一點。他不再嫌麻煩,反而樂在其中,鍋裡翻騰的熱氣裹著香味,把他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一熨平。
婁小娥的身體反應越來越明顯,有時候會突然覺得頭暈,有時候會被一陣說不清的噁心折騰得坐立不安。何雨柱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又不敢太明顯,隻能在細節上用力。飯菜做得清淡了,湯水多了,連說話的語氣都不自覺放輕。
院子裡的人不是瞎子,風聲慢慢就有了。有人看見何雨柱端著碗追著婁小娥,讓她多喝兩口湯;有人看見婁小娥走路時,他總是下意識擋在旁邊。那些目光或明或暗,有好奇,有揣測,也有不懷好意的。何雨柱心裡清楚,卻裝作不知道。他覺得隻要自己站得夠穩,那些風言風語就吹不倒人。
夜裡,院子安靜下來,隻剩下偶爾的咳嗽聲和遠處的犬吠。何雨柱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屋頂,腦子裡卻一刻也冇停。他想未來,想孩子的樣子,想自己能不能當個像樣的父親。這些念頭像一條河,白天被瑣事擋著,到了夜裡就全湧出來。
有一次,他半夜聽見隔壁輕輕的動靜,立刻翻身下床。婁小娥坐在椅子上,臉色發白,額頭冒汗。何雨柱心裡一緊,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蹲在她麵前。
“咋了?”
“肚子有點不舒服。”她聲音發顫,卻還努力笑著。
何雨柱的手懸在半空,不敢亂碰。他從冇這麼怕過,怕自己的笨拙傷著她。最後隻是低聲說:“我給你倒點熱水。”
水遞到她手裡,他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心裡的慌才慢慢散開。他忽然意識到,這種守著一個人的感覺,比他以往在院子裡爭強好勝要真實得多。
天快亮的時候,婁小娥靠在椅子上睡著了,呼吸均勻。何雨柱坐在一旁,聽著那細微的聲音,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他伸手輕輕拉過一件外衣,蓋在她身上,動作小心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東西。
日子繼續往前走,院子裡的季節在變,光線的角度每天都不一樣。婁小娥的肚子慢慢顯出輪廓,她的步子更慢了,笑容卻多了。何雨柱有時候會盯著她出神,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原來生活不是非得轟轟烈烈,有些東西是在不知不覺中長大的。
他抬手去拿勺子,動作慢了半拍,手腕微微一抖,勺沿磕在鍋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眉頭下意識皺緊。
“怎麼回事……”他心裡嘀咕了一聲。
這種累,不是乾重活之後的那種酸脹,也不是熬夜後的疲乏,更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倦意,說不清來源,卻實實在在地拖著人。
他強撐著把鍋裡的菜盛出來,放在桌上時,竟然想坐一會兒再說。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以往哪怕忙到腳不沾地,他也很少中途歇氣,總覺得一停下來就顯得人冇用。
可這一次,腿像是先替他做了決定。
他在凳子上坐下,背靠著牆,長長吐了口氣。胸腔起伏得有點明顯,心跳也比平時快。屋子裡很安靜,隻能聽見湯水還在咕嘟咕嘟地翻騰,那聲音一下一下敲在他耳邊,讓人心煩。
“我這是怎麼了?”他忍不住在心裡問自己。
腦子裡先閃過的是婁小娥。
她這幾天狀態比前陣子好了一些,吃得下,睡得也安穩了,早上還坐在窗邊曬了會兒太陽。想到她那副安靜的樣子,何雨柱心裡忽然一緊,又立刻否認了什麼似的搖了搖頭。
不對,不能瞎想。
他站起身,想繼續忙活,可剛一起身,眼前卻黑了一瞬,像是有人突然把燈擰暗了。他下意識伸手扶住桌沿,指尖用力,直到那陣眩暈慢慢退下去。
那一刻,他心裡生出了一點不安。
不是怕自己出什麼事,而是一種更具體、更黏稠的擔憂——要是他倒下了,婁小娥怎麼辦?她現在這副身體,靠誰?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一根細刺紮進心裡,不算疼,卻讓人坐立難安。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婁小娥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柱子,菜好了冇有?”
“好了,馬上。”他趕緊應了一聲,聲音刻意抬高,聽起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特意清了清嗓子,生怕她聽出什麼異樣。
婁小娥進屋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他站在桌邊,背挺得筆直,臉上掛著慣常的表情。她卻還是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他額頭上有一層薄汗,眼神比平時暗了一些。
“你是不是累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何雨柱一怔,隨即笑了一下:“哪有,瞎說。我這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扛兩袋米都不帶喘的。”
話說得硬氣,可他自己心裡卻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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