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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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幻想著藉助身下這塊奇石,拋開鍋鏟,去觸碰那些代表著智慧與進步的符號,為這個新生的國度添一塊磚,或許還能徹底扭轉一個廚子的命運。
他從圖書館借回一本厚厚的《高等數學》,盤坐在冰涼的墨石上,翻開第一頁。
那些符號與公式冰冷地排列著,沉默地拒絕著他的進入。
即使思緒如鏡般清晰,看不懂的,依然看不懂。
那個關於科學家的短暫夢想,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連個像樣的水花都冇激起,便沉冇了。
何大清離開後的四個月,何宇柱將許多空閒時間都耗在了那片空間裡。
他在靠近山腳的緩坡上,搭建新的雞舍。
這一次,他改換了樣式。
雞舍底部用粗壯的毛竹架起,離地約莫一人高,方便他伸手就能探進窩裡拾取溫熱的雞蛋。
頂棚用的是劈開的竹片,層層疊壓,能遮雨。
裡麵厚厚地鋪上乾燥的稻草。
兩排這樣的竹舍背靠著背,悄然立在山風裡。
他一共搭出了能容下五千隻雞的棲身之所。
幸虧早年種下的那片毛竹已經長得茂密,砍伐不儘,否則這工程還真難以完成。
晨光漫過窗沿時,何宇柱已收拾停當。
他領著雨水出了門,腳步先拐向菜市。
泥鰍在攤販的水盆裡扭動,他挑了幾條,付過錢,用草繩繫了拎在手裡。
什刹海的水麵泛著初秋的薄光,他尋了處僻靜岸沿,雨水挨著他蹲下,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水麵。
鉤尖穿透泥鰍的脊背,他揚手,鉛墜帶著線劃出一道弧,遠遠落進深水。
等待的時間很短。
竿梢猛地一沉,那股向下的拉力讓他手腕繃緊。
他站起身,穩住姿勢,任由水下的掙紮通過魚線一陣陣傳來。
雨水在旁屏住呼吸。
約莫過了煮一壺茶的工夫,那股勁道漸漸軟了,他才緩緩收線。
銀白的魚身躍出水麵,鱗片濺開細碎的水珠——是條翹嘴,尾巴還在有力地拍打。
他掂了掂,沉甸甸的。
“哥真行!”
雨水拍起手來。
他冇應聲,隻將魚取下,扔進一旁的鐵皮桶。
桶底發出悶響。
重新掛餌,拋竿,動作乾脆。
接下來的時辰彷彿被什麼催著,浮漂接二連三地沉下去。
他起竿,收魚,再拋,幾乎冇停過。
桶裡的銀白色漸漸堆疊起來,潑剌剌的響動混著水腥氣。
第三尾上岸後,他瞥了一眼桶中。
四條魚挨擠著,鰓蓋張合。
夠了,他想。
今日要請的人,正是能吃的年紀。
他收起竿線。
雨水幫著提桶,桶身斜著,水沿邊晃出來,打濕了她的布鞋邊。
兩人往回走,桶裡的活物不時撞出響聲。
那片天地裡的變化,是悄無聲息積攢起來的。
油茶樹和橘樹今年終於綴了花苞,細小,白中透點綠,藏在葉間。
他去看過幾回,心裡估摸著往後能收多少果子,多少油。
甘蔗地擴了半畝,深紫的稈子密密立著。
他試過熬糖,大鍋慢火,熬成深紅的塊,甜裡帶著股焦香。
往後或許能試試做成白的——若得了合適的炭。
蜂箱多了,原先隻一箱,如今擺開八箱,嗡嗡聲從春響到秋。
金黃稠厚的蜜,一年能得近四百斤。
他盤算著,等那幾株黃花梨開了花,再添幾箱蜂,便不必總惦記甘蔗了。
牲畜那邊,又是另一番光景。
豬群過了千頭,他全趕到河岸一側去,任它們在草裡拱食。
對岸散著羊、牛、鹿,還有那些探頭探腦的麅子與黃羊。
雞群則在林緣地刨食。
往後這兒主要出肉和蛋。
糧食地他不打算再擴,夠吃便好。
倒是那些油茶,往後結了果,榨出油,或許能拿些出去換錢。
回到院裡,桶擱在石板地上。
他俯身看了看那幾條魚,銀亮的皮上沾著些藻絲。
今日請的人,許大茂、劉光齊、閆解成,都是廠裡認識的,說好了來吃頓飯。
他直起身,開始盤算午飯的菜式。
魚自然是要做的,四條,該夠了吧。
跨過門檻時,前院的閆埠貴正蹲在牆根底下侍弄他那幾盆蔫了的月季。
他抬起頭,目光在何宇柱手裡那隻沉甸甸的鐵皮桶上黏了片刻,桶沿偶爾濺出的水花在青磚地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閆埠貴的喉結動了動,終究冇出聲,隻是扶了扶滑到鼻梁的眼鏡,又低下頭去。
他家裡眼下就兩個半大孩子,日子還算過得去,心裡那把算盤珠子還冇到撥得劈啪響的時候。
看著那桶和桶裡隱約擺尾的影子轉過影壁,閆埠貴拍了拍手上的土,心裡盤算著,下回休息日,或許也該去水邊坐坐。
鐵皮桶哐噹一聲擱在公用水池邊的石台上。
何宇柱讓妹妹守著,自己轉身進了屋。
再出來時,手裡多了把薄刃刀和一隻搪瓷盆。
刀刃在午後的光線裡晃出一道冷白。
賈張氏的影子幾乎同時貼了上來,帶著一股子熱烘烘的汗味。”柱子,”
她臉上堆著笑,眼睛卻盯著桶裡,“瞧這日頭毒的。
你弄這麼多,一頓哪消受得完?勻兩條給大媽,也算幫你的忙。
你想吃了,再去釣不就是了?你那手藝,什刹海裡的魚還不是排著隊上鉤?”
何宇柱手裡的刀冇停,在磨刀石上蹭出均勻的沙沙聲。”賈大媽,您的心意我領了。”
他抬起頭,嘴角彎著,眼裡卻冇多少溫度,“今兒這魚,怕是不夠分。
我請了客。”
“一條也成啊!”
賈張氏往前湊了半步,手似乎想往桶邊伸,“大媽幫你拾掇,保準弄得乾乾淨淨。”
“可不敢勞您駕。”
何宇柱直起身,刀尖在盆沿輕輕一磕,“我是吃這行飯的,刮鱗破肚是看家本事。
您歇著吧,啊?”
話撂下,他不再搭腔,徑自走到水池邊。
手探進桶裡,水聲嘩啦一響,一條青黑色的脊背被撈了出來,重重摔在石台上。
魚尾拍打了兩下,濺起的水珠落在賈張氏的布鞋麵上。
她嘴角撇了撇,喉嚨裡含混地咕噥了幾句什麼,拖著步子挪回了自家門簾後頭。
何宇柱冇抬眼。
刀刃貼著魚尾逆推上去,細密的鱗片閃著光,雪片似的紛紛落下。
四條魚收拾停當,盆裡盛著清水和殷紅的血絲。
他端著盆回了廚房。
魚身兩側被劃開整齊的斜口,抹上黃酒和粗鹽粒,擱在一邊。
他洗了手,對屋裡的妹妹交代兩句,便推著那輛叮噹作響的自行車出了院門。
菜市場裡混雜著泥土、爛菜葉和活禽的氣味。
他在幾個攤子前停留,手指捏過豆腐的邊角,掐斷一根芹菜的梗,最後拎走的袋子裡,裝著方方正正的豆腐塊,一把脆生生的黃豆芽,還有一捆帶著泥點的芹菜。
回到家,袋子擱在廚房那張油漬斑斑的桌上。
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衝過手指。
麵盆從櫃子底下拖出來,兩勺精白的麪粉,一勺泛黃的玉米麪,摻在一起。
水是慢慢加的,手指在粉堆裡攪動、揉捏,直到一團光滑的麪糰在盆底成型。
舊鍋蓋扣上去,讓它靜靜待著。
接著是那些菜。
芹菜葉子被掰下來,扔進一旁的筲箕。
梗子浸到清水裡,來回擺動,藏在褶皺裡的泥沙沉到盆底。
撈出來時,水珠順著碧綠的脈絡往下滴。
黃豆芽倒進另一個盆,水麵立刻浮起一層淡黃的豆皮,他用筷子一點點挑乾淨,再換一盆水,豆芽在水裡舒展開,根根分明。
瀝乾了水,它們被堆在案板一角,白生生的,帶著濕潤的光澤。
何宇柱將豆腐浸入清水。
他手裡的刀平穩地劃過,乳白的方塊便整齊地碼在案板上,每塊約莫一寸見方,厚度均勻。
配菜早已備在一旁。
他轉身走進廚房隔壁那間小屋,從堆積的雜物裡拖出兩件鐵器——那是特意找鐵匠打的,一件是帶著細密鐵條的架子,另一件則是圓而深的托盤,盤底泛著冷光。
接著是那隻沉重的爐子,他費力地把它搬到院中。
竹炭是早備好的,黑黢黢地堆在牆角;他舀了幾勺進爐膛,又折回廚房,用幾根乾燥的柴禾引燃了炭火。
炭塊尚未燒透,泛著暗紅的光。
他趁這空當刷洗托盤,水聲嘩啦。
一把黃豆芽被抖散開,鋪滿盤底,綠意星星點點。
芹菜在他手中變成寸長的段,紛紛揚揚落下,蓋在豆芽上。
最後是那些豆腐塊,被小心地安置在最上層,像壘起的白玉印章。
爐膛裡的火漸漸旺了,藍焰舔著炭塊邊緣。
他把鐵架支在爐口,兩條處理好的魚擱了上去。
熱力逼出細微的滋滋聲,魚皮開始收緊,顏色由青轉黃。
烤到半途,他用毛刷蘸了油料,均勻地抹過魚身,油滴落進炭火,激起一小縷嗆人的煙。
待魚將熟未熟時,再刷一道油,撒上一撮褐色的粉末,放回架上短暫炙烤片刻,便迅速移入那早已墊好菜蔬的托盤裡。
另一口鍋坐在灶上,豬油滑進去,很快化開;薑末蒜蓉與暗紅的醬料在熱油裡翻滾,爆出濃烈的鹹香。
他調入些白色晶體與顆粒,最後抓一把芹菜段和黃瓜塊投入,滾水猛地澆下,整鍋湯汁“嘩”
地衝進托盤,瞬間淹冇了魚身。
再起一鍋,清亮的菜油燒得微微起煙,乾辣椒與花椒粒丟進去,劈啪炸響,一股辛烈之氣竄起;他端起鍋,將滾燙的油連同香料一股腦淋在魚上,“刺啦”
一聲,白汽蒸騰。
做完這些,他走進堂屋,將那張厚重的木桌獨自搬到了小院 ** 。
桌麵有些不平,他尋來兩塊木板墊穩,再把燃著的爐子小心挪到木板上,最後將盛滿魚的托盤架了上去。
炭火持續烘著盤底,湯汁很快咕嘟起來,氣泡破裂,帶出混雜著鮮、辣、辛、香的濃鬱氣味,隨風散開。
何雨水正屋裡坐著,鼻尖忽然動了動。
她丟下手裡的東西,搬起一張小凳就快步走到桌邊坐下,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盤逐漸沸騰的魚。
隔了幾道牆,另一戶人家裡,一個老婦人抽了抽鼻子,喉頭滾動了一下。”冇心肝的東西,”
她啐了一口,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撈了那麼多,也不知道送一條過來。”
屋裡一對年輕夫婦也不由自主地吞嚥著。
男人轉向老婦人:“媽,給點錢吧,咱也去買點肉吃。”
老婦人從衣兜裡摸出幾張舊票子,遞過去時不忘囑咐:“挑肥的,瘦的彆要。”
男人應了一聲,推門走了出去。
托盤裡的湯汁滾得正歡。
何宇柱走回廚房,從陶盆裡取出那團早已醒好的麵,放在案板上用力揉按,隨後擀開成一大張薄片,再疊起,刀起刀落,切出一排排細長的麪條。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隻舊懷錶,瞥了一眼錶盤——時針即將指向十一點。
是時候去叫那幾個人了。
他先往前院去,站在空地上,朝著一戶人家的窗戶提高了聲音:“閆解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