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不瞞你說,王老闆。三年前,眼見著這北邊越來越不像話。」
「我就把第三代老大景怡、白敬功(白景琦二子)、白佳麗等等一家子人,連同百草廳最好的三個坐堂先生、炮製藥材的八個老把式,還有……那些,」
他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意指最核心的秘方,「都悄悄送出去了!走的是海路,用的是花旗銀行的匯票,落腳點……就在你剛說的南華,白玉京城!」
他手指在桌上輕輕一劃,彷彿在排兵布陣:「那邊,新盤下了一家鋪麵,地段不錯,名字還叫『百草廳南記』!」
「老大管著,規矩還是咱白家的規矩,藥還是咱白家的藥!至於四九城這邊……」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這酒樓外喧囂的前門大街。
「剩下這點家當,你七爺我,還有老二老三他們守著。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哼,大不了關門歇業,保住人要緊!」
「隻要白玉京那邊的根子紮穩了,咱白家這百年的字號,就散不了!」
他一口氣說完,端起空茶杯,示意王業續水。那神情,哪裡像一個被時代洪流衝擊得岌岌可危的守成老人?
分明是一個早已看透棋局、落子如飛、胸有成竹的弈棋國手!
王業提起茶壺,緩緩將清亮的茶湯注入白景琦的杯中。熱水注入杯底的細微聲響,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看著眼前這位紅光滿麵、眼神銳利的老者,心中那份原本計劃好的「勸解」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衷的敬佩,甚至帶著一絲服氣。
這白七爺白景琦,真不愧是在四九城商海沉浮、歷經三朝不倒的老狐狸!他對局勢的預判之精準,行動之果決,佈局之深遠,遠超常人想像!
那份在亂世中敏銳感知風向、敢於壯士斷腕、又能為家族謀得最大生機的智慧與魄力,令人嘆服。
「七爺高明!」王業放下茶壺,由衷地贊道,聲音裡帶著真誠的嘆服,「未雨綢繆,佈局千裡。晚輩……佩服之至!」
「哈哈哈!」白景琦再次開懷大笑,顯然對王業的反應很滿意。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般向王業示意了一下。
「都是被這世道逼出來的!咱們買賣人,講究的就是一個『活』字!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他啜了口茶,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南華那邊,聽說王老闆根基深厚?以後,說不定還得請你多照應照應我家老大他們!」
白景琦從南華的白家人傳來的訊息,猜測眼前的王業,與南華皇室有親屬關係。
「七爺言重了。若有需要,晚輩自當盡力。」王業拱手應承。
兩人相視一笑。一個老謀深算,一個深藏不露。院中的陽光似乎都明媚了幾分。
田棗和孩子們刷碗的聲音依舊清脆,像是這場亂世對話中一個充滿生機的註腳。
白玉京的晨光,似乎總是帶著水汽與喧囂。1945年的盛夏,南城區「杏林巷」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結界隔開,喧囂在此沉澱為一種帶著藥香的靜謐。
巷子深處,一座三開間的鋪麵並不張揚,青磚灰瓦的屋宇,飛簷翹角帶著幾分北地遺風。黑漆金字的招牌懸在正中,筆力遒勁,筋骨開張:
百草廳南記
晨霧未散,兩扇厚重的黑漆木門已「吱呀」一聲洞開。一股濃鬱複雜、直透肺腑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那是陳年藥材庫的沉鬱木香、新鮮草藥的辛烈清氣、炮製火候拿捏到極致而析出的獨特焦苦與甘甜,以及一種南華特有的、帶著海洋鹹腥與熱帶植物辛辣的異域藥味。
這氣息如同有形的絲線,牽引著嗅覺,宣告著這家藥鋪的與眾不同。
鋪麵內,格局方正敞亮。頂天立地的紫檀木藥櫃占據三麵牆,數百個黃銅拉環的小抽屜擦得鋥亮,反射著晨光。
每個抽屜下方都貼著寸許寬的紅簽,用極工整的蠅頭小楷寫著藥名:既有「人參」、「當歸」、「熟地」、「犀角」等北地聖品。
也有「檳榔」、「豆蔻」、「胖大海」、「穿心蓮」等南洋常見藥材,更不乏「龍血竭」(本地樹脂)、「金雞納霜樹皮」(治瘧疾)、「蛇根木」(降壓)等南洋獨有的奇珍。
空氣微涼,顯然用了造價不菲的降溫裝置,對抗著熱帶惱人的暑濕。
櫃檯後,一個穿著月白色細布長衫的年輕人正襟危坐。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麵容清俊,眉眼間與白景琦有幾分相似,卻少了幾分鋒芒,多了幾分沉穩內斂的書卷氣。
正是白家南支的掌舵人——白敬功。他正仔細核對著一張剛送來的南洋香料進口單,指尖劃過「暹羅安息香」、「蘇門答臘肉豆蔻」,眉頭微蹙,似在計算著成色與用量。
「敬功哥!」一個清脆利落的女聲從後堂傳來。簾子一掀,走出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
她穿著素雅的淺綠色旗袍,烏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露出一段光潔的脖頸。正是白佳麗。
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幾個青花纏枝蓮蓋碗,碗中湯藥色澤深褐,熱氣裊裊。
「剛煎好的『清暑辟穢飲』,給前頭夥計們解解暑氣。按二叔(白景雙)新調的比例,加了本地『苦丁葉』和『香茅根』,效果更好!」
白敬功接過一碗,聞了聞,點頭贊道:「嗯,二叔這方子調得好,既不失咱北方的清解之力,又添了南洋祛濕辟瘴的效用。」
他呷了一口,微苦回甘,一股清涼直透胸臆。
正說著,後堂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和淡淡的煙火氣。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出來。
他穿著半舊的靛藍色土布褂子,袖口挽起,露出筋肉結實、布滿點點燙痕和小傷疤的手臂,手裡還拿著一個黃銅藥臼。
正是白家南支的定海神針,炮製藥材的國手——白景雙。
「二叔!」白佳麗連忙招呼,「您又親自搗鼓上了?」
白景雙擺擺手,聲音洪亮:「閒不住!剛收了一批蘇門答臘來的『血竭』,成色極佳,就是雜質多了點。」
「得用咱白家祖傳的『九蒸九曬』法,再配以文火慢煆,才能激發出它活血定痛的真髓。這活計,火候差一絲,藥效就謬以千裡,交給學徒我不放心!」
他走到櫃檯前,拿起一小塊暗紅色、如同凝結血液的樹脂碎塊遞給白敬功,「你聞聞,這焦香裡透出的那點子腥甜,是不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