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遊歷完東瀛之後,王業就回到了四九城。
正當在小世界陪著馮寶寶、牧春花兩人的時候,也不知遠渡南洋而來的三十六賊們,過得怎麼樣了。
他索性趁現在四九城無事,打算去看一看他們。
1948年7月的馬六甲海峽,海水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藍綠色,在熾烈的南國驕陽下閃爍著碎金般的光芒。
巨大的「海豐號」貨輪犁開平靜的海麵,留下長長的、翻湧著白色泡沫的航跡。鹹腥濕潤的海風撲麵而來,帶著熱帶特有的、濃烈到近乎粘稠的花果氣息。
王業憑欄而立,一身半舊的亞麻西裝,鼻樑上架著墨鏡,望著海平線上漸漸清晰的那片由鋼鐵叢林與椰林綠意交織而成的海岸線——白玉京城。
距離甲申之亂那場震動整個異人界的慘烈風暴,距離三十六賊如驚弓之鳥般四散奔逃、其中一部分循著他留下的隱秘路徑漂洋過海來到這片南洋新土,已經過去了四年。
四年時間,足以讓一座城市拔地而起,也足以讓流亡者落地生根,或沉淪,或新生。
踏上白玉京喧鬧的碼頭,那股混雜著海腥、煤煙、香料、汗水和汽車尾氣的獨特「南洋味」瞬間將他包裹。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巨大的起重機轟鳴著,搬運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貨物。麵板黝黑的苦力(「咕喱」)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麻袋。
穿著各色服飾、操著南腔北調的人們行色匆匆。這裡的活力是粗糲的,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野蠻生長的勁頭。
王業沒有驚動任何人,像一個普通的歸國僑商,低調地入住南城區一家中等規模的西式酒店。
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觀察,去聆聽,去觸控這四年時光在那些流亡者身上刻下的痕跡。
他換上一身更便於行動的卡其布獵裝,戴上寬簷遮陽帽,如同一個對南洋風情充滿好奇的遊客,融入了這座沸騰都市的人流中。
他的目標很明確:尋訪那些在南華紮根的「賊」。張懷義:南華中洲的龍虎南派——「清淨觀」。
穿過南華中洲的雨林、抵達中南行省的南陽市,王業的腳步停留在中南省府南陽市郊外的隴虎山。
走在隴虎山中的山道上,在山腰處看見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楣上掛著一塊雄偉的匾額,上麵用樸拙的隸書寫著三個字:「清淨觀」。
這與傳統道觀或佛寺的宏大相去甚遠,更像一個隱士蝸居之所。王業叩響門環,聲音在寂靜的山中顯得微弱。
朱漆大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年輕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的臉。是個小道童,眼神清亮,帶著警惕:「先生找誰?」
「北方故友,聽聞老友在此處清修之地,特來討碗水喝,順便拜會張觀主。」王業摘下帽子,語氣平和。
小道童審視了他片刻,側身讓開:「觀主在後院,請隨我來。」
穿過一個幽深的天井,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花香混合的氣息。後院稍大,栽著幾竿瘦竹,一口布滿青苔的古井。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道袍、身形清瘦的背影正背對著門,坐在一張新打造不久的藤椅上,慢悠悠地搖著蒲扇。旁邊的小幾上放著一套紫砂陶茶壺和兩個杯子。
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轉過身。
正是張懷義。
比起四年前那個鋒芒內斂、眼神銳利的龍虎山棄徒,眼前的張懷義似乎「鈍」了許多。
麵板被南洋的陽光曬成了古銅色,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頭髮也花白了不少。
他的眼神依舊深邃,但那股曾經灼人的精光收斂得幾乎不見,隻剩下一種近乎枯井般的平靜,帶著看透世情的疲憊。
他看到王業,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彷彿隻是看到一個尋常的香客。他指了指旁邊的竹凳,聲音有些沙啞:「坐吧。清茶一杯,解解暑氣。」
王業依言坐下。張懷義提起茶壺,給王業倒了杯茶。茶水渾濁,帶著一種的特別清香,是張懷義來到這隴虎山新培育的山茶。
「張道長……別來無恙。」王業端起茶杯,沒有喝,目光落在張懷義那雙布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上——這不像一個隻拿拂塵的手。
張懷義搖著蒲扇,目光望著天井上方狹窄的一線藍天,語氣平淡無波:「無恙!活得挺好。這南洋的日頭毒,曬得人骨頭縫都懶了。」
「感謝你,推薦的這麼一個清淨之處。更感謝你的國王叔叔,讓南華的建設兵團為我修建這麼一個山中道觀。
「我現在教幾個戰後的華人遺孤孩子認認字,學點粗淺的吐納功夫,混口飯吃,圖個清淨。」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滿是滄桑,「『賊』字壓身,隻能這樣偷偷開宗立派,不過能活著,能喘氣,便已經是祖師爺保佑了。」
王業注意到,後院的廚房裡堆著一些劈好的柴火,旁邊還有一大塊開墾出來的菜畦,種著各色各樣的蔬菜、瓜果。
山腳下,更有附近的建設兵團為隴虎山開闢的水稻等農田。
這「隴虎山清淨觀」的生活,還是非常不錯的。張懷義選擇藏身在這最寂靜、最深遠也最被遺忘的山中,用最徹底的平凡來掩蓋自己,也磨損著自己。
「鄭子布他們……」王業試探著問。
張懷義搖扇的手頓了頓,眼神依舊望著天空,聲音更低:「都活得挺好,各自有各自的窩。知道了又如何?相見……不如不見。」
話語中,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倦怠和疏離。他顯然知道其他一些人的下落,但已經沒有興趣,也沒有心力再去維繫那段沾滿血腥的舊日情誼了。
一杯粗茶未盡,王業便起身告辭。張懷義沒有挽留,隻是微微頷首,又轉回身去,繼續望著那一線天空,搖著他的蒲扇。背影佝僂,像一株被烈日曬乾了生機的老樹。
風天養:蠟染深處的「百納堂」
離開南華中南行省山中的幽遠,王業來到了白玉京市南城與東城交界處一片商業發達的商業街區。
這裡店鋪林立,既有售賣南洋土產的雜貨鋪,也有掛著洋文招牌的小公司。空氣中飄蕩著咖啡、熱帶水果和染料混合的奇特氣味。
循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混雜在繁雜氣息中的特殊腥甜味(那是經過特殊處理的蠱蟲分泌物),王業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鋪麵前。
門麵挺大,掛著一塊用南洋熱帶硬木雕刻的招牌:「百納堂」。櫥窗裡展示著色彩斑斕、圖案繁複的蠟染布料和用藤條、貝殼、獸骨製作的奇特工藝品。
推門進去,門楣上懸掛的一串用風乾海魚骨和彩色珠子串成的風鈴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店內光線有些昏暗,牆壁上掛滿了各種蠟染壁掛,圖案詭譎神秘,似乎蘊含著某種原始的律動。
空氣中那股腥甜味更濃了,還夾雜著草藥的苦澀和蜂蠟的焦香。
一個穿著色彩艷麗、圖案誇張的蠟染筒裙,頭上纏著同色頭巾的黝黑婦人抬起頭,操著生硬的華語:「先生,要買布?還是看貨?」她的眼睛很亮,帶著一種野性的警惕。
「看看這些蠟染的圖案,很特別。」王業的目光掃過那些充滿巫蠱風格的紋樣,手指狀似無意地拂過一塊布料的邊緣。
指尖傳來極其細微的、如同活物般的脈動感——那是用秘法將蠱蟲的活性融入染料和蠟中的痕跡。
「這是我們老闆自己畫的圖,獨一份!」婦人語氣帶著自豪。
這時,裡間的布簾被掀開,一個同樣穿著蠟染短褂、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麵板是常年日曬的棕黑色,眼神銳利如鷹,左耳垂掛著一枚小巧的、用不知名黑色獸骨磨製的耳環。正是風天養。
他看到王業,眼神瞬間一凝,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隨即被一種生意人的圓滑笑容掩蓋:
「喲,稀客!先生好眼光!這些圖樣可是老漢我走遍南洋雨林,跟土人學來的古老智慧,再融了我們老家的一點小手藝。」
他快步上前,熱情地介紹著,手指靈活地翻動著布料,展示著那些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暗藏玄機的紋路。
王業注意到,風天養的手指關節異常粗大,指甲縫裡殘留著難以洗淨的靛藍色染料和一些細小的、閃著幽光的鱗粉。
他的氣息內斂深沉,顯然修為並未荒廢,反而在這異域環境中,將苗疆蠱術與南洋巫毒之術進行了某種奇特的融合。
「風老闆好手段。」王業拿起一塊深藍色、布滿銀色漩渦紋的蠟染布,指尖能感受到一絲陰冷的、擾人心神的能量波動。
「這『迷心漩渦』的技法,怕是融合了南華西寧洲的(蘇門答臘)『迷心藤』的汁液和苗疆『惑心蠱』的鱗粉吧?用來做衣服,怕是能讓人神思不屬?」
風天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加燦爛,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先生真是行家!玩玩,都是些上不得檯麵的小玩意兒,圖個新奇好賣罷了。我們正經生意人,守法經營,童叟無欺!」
他打著哈哈,巧妙地將話題岔開,拿起一塊色彩明快的布料,「您看看這個,這個喜慶!適合做窗簾桌布!」
王業沒有深究,放下那塊布,又隨意看了看,便告辭離開。走出「百納堂」,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銳利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直到他匯入街角的人流。
風天養顯然在南華找到了他的生存之道,用蠱毒之術為掩護,經營著這份獨特的「手藝」,在法律的邊緣遊走,警惕而精明地守護著自己來之不易的「安穩」。
開宗立派或許談不上,但這份隱秘的傳承,已然在這異域的土壤中悄然紮根、變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