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清波的屍體在西交民巷的槐樹下被發現時,天剛矇矇亮。脖頸扭曲的死狀、散落在地的特務令牌,還有那枚釘在樹幹上的淬毒匕首,像一顆炸雷,在北平城的暗湧裡轟然炸開。
訊息借著晨霧與流言,迅速滲透進四九城的每一個角落,各方勢力的反應,或驚或怒,或沉或冷,織就了一張更密的暗網。
田丹是在聯絡點的煤油燈下得知訊息的。報信的同誌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振奮:「田同誌,馮清波死了!脖子被擰斷了,現場還搜出了黨通局的令牌,確認是他沒錯!」
正低頭擦拭白朗寧手槍的手猛地一頓,田丹抬眼時,眼底先是掠過一絲極快的錯愕,隨即化為沉鬱的釋然。煤油燈的光暈在她臉上跳躍,映出眼底未散的紅血絲。
這些日子,馮清波這條潛伏的毒蛇,像一根刺紮在她心頭,多少同誌的犧牲都與他相關,多少計劃的風險都因他存在。王業那日在教堂的警告還猶在耳畔,她已暗中佈防,卻未想這除奸之路竟來得如此乾脆。
她放下手槍,指尖輕輕撫過槍身的紋路,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卻藏著一絲卸下重負的輕顫:「知道了。」沒有狂喜,沒有激昂,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沉靜。
對她而言,馮清波的死不是復仇的終點,而是掃清障礙的起點。這個曾讓她誤以為是戰友的特務,用偽裝的忠誠騙取信任,用同胞的鮮血鋪就自己的仕途,他的覆滅,是罪有應得。
「通知同誌們,加強戒備,」田丹站起身,眼底已恢復往日的堅定銳利,「馮清波一死,黨通局和沈世昌絕不會善罷甘休,大概率會有反撲。我們趁這個機會,梳理聯絡網,把他留下的暗線徹底挖出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北平的黎明,容不得這些陰溝裡的蟲子作祟。」
窗外的天光漸亮,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微光。馮清波的死,讓她更加確信,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而他們為之奮鬥的新世界,已在這一次次除奸破局中,愈發清晰。 看書首選,.隨時享
東交民巷的小洋樓裡,柳如絲剛聽完萍萍的回報,手中的琺瑯彩茶杯「哐當」一聲砸在紫檀木桌上,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月白色的旗袍下擺,她卻渾然不覺。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發顫,平日裡「柳爺」的從容狠厲蕩然無存,隻剩下難以置信的驚惶,「再說一遍,馮清波怎麼了?」
「小姐」萍萍低著頭,聲音哽咽,「馮先生的屍體在西交民巷被發現了,脖頸斷了,像是……像是被人生生擰斷的。黨通局的人已經去看過了,確認是他。」
柳如絲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身後的雕花屏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四年情深,她明知馮清波心中隻有田丹,卻仍傾盡所有,用父親的勢力為他鋪路,用自己的資源為他掩護,甚至不惜與沈世昌翻臉,隻為留住這個她深愛多年的男人。
她以為,等北平局勢明朗,她總能捂熱他的心,可如今,卻隻等來他冰冷的屍體。
「是誰?」她猛地抬頭,眼底布滿紅絲,往日風情萬種的眼眸裡,此刻隻剩下蝕骨的恨意與絕望,「是誰殺了他?是田丹?還是那些地下黨?」
萍萍搖了搖頭:「不清楚,現場沒留下任何痕跡,下手又快又狠,不像是尋常人所為。沈先生那邊已經派人去查了。」
「查?」柳如絲冷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悲涼,「我父親隻會查是誰壞了他的棋子,他根本不在乎馮清波的死活!」她太清楚沈世昌的為人,投機鑽營,冷酷無情。
馮清波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枚可利用的棋子,如今棋子折了,他第一時間想的,定然是如何彌補損失,而非為棋子報仇。
她轉身衝進臥室,從梳妝檯的暗格裡取出一把白朗寧手槍,槍身鋥亮,正是她當初送給馮清波防身的那把,如今卻再也用不上了。四年的愛戀,四年的付出,終究成了一場笑話。
她為他對抗父親,為他剷除異己,甚至為他動了殺田丹的念頭,可到頭來,他還是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而她,成了孤家寡人。
窗外的風吹進房間,掀起窗簾的一角,帶來北平城清晨的涼意。柳如絲握著槍,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她知道,馮清波一死,她在這北平城裡,再也沒有了牽掛。
父親靠不住,愛人已身死。這大陸已經不合適待了,她要和萍萍去往南方。
剿總公館的書房裡,沈世昌聽完手下的匯報,手指緩緩摩挲著手中的佛珠,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隻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陰鷙。
「知道了。」他淡淡地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屍體處理乾淨了嗎?別留下尾巴,讓人抓到把柄。」
「回沈先生,已經處理好了。隻是……」手下遲疑了一下,「馮先生是我們安插在地下黨內部最重要的棋子,他一死,我們很多計劃都要擱淺,而且……」
「而且什麼?」沈世昌抬眼,目光銳利如刀。
「而且下手的人很不簡單,看手法,像是異人所為,力道奇大,絕非尋常特務或地下黨能做到。」
沈世昌眉頭微皺,手指停頓了一瞬。異人界的人,怎麼會插手這事?難道是地下黨請了異人相助?還是說,有其他勢力想攪亂北平的局勢?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傳令下去,第一,封鎖訊息,對外隻說馮清波是意外身亡,別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第二,加大排查力度,尤其是近期出現在西交民巷附近的陌生人,不管是異人還是地下黨,都給我查出來,敢動我的人,就要付出代價。」
「第三,暫停所有依賴馮清波的計劃,重新梳理暗線,不能因為一枚棋子,壞了全盤大局。」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冰冷:「另外,盯著柳如絲,別讓她一時衝動,做出什麼蠢事。馮清波死了,她要是再亂折騰,隻會給我添麻煩。」
手下領命退下,書房裡隻剩下沈世昌一人。他將手中的佛珠扔在桌上,眼神陰狠。馮清波的死,確實打亂了他的計劃,但他沈世昌能在北平城頭幾番變換大王旗後依舊屹立不倒,靠的就是隨機應變。
一枚棋子沒了,再換一枚便是,隻要他手中的權力還在,就有的是人為他效力。
隻是,那個下手殺馮清波的人,讓他不得不警惕。能如此乾淨利落地除掉他精心培養的王牌特務,絕非等閒之輩。他隱隱覺得,北平的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而這場博弈,也才剛剛開始。
黨通局北平站的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馮清波的死訊像一塊巨石,砸在了這群特務的心頭。
「馮清波都能讓人給殺了,那我們……」一個年輕特務臉色慘白,聲音發顫。馮清波是黨通局的王牌,潛伏多年從未暴露,身手與心智都是頂尖,連他都落得如此下場,他們這些人,又能安全到哪裡去?
「慌什麼!」北平站站長一拍桌子,強作鎮定,「馮清波是大意了,才讓人鑽了空子。從今天起,所有人加強戒備,取消一切不必要的外出,聯絡方式全部更換,誰要是敢出一點差錯,軍法處置!」
話雖如此,他自己的心裡也沒底。馮清波的死,無疑是給黨通局一記重創,不僅失去了最重要的情報來源,更打擊了所有人的士氣。他們不知道對手是誰,不知道對方的實力如何,更不知道下一個死的會不會是自己。
「站長,要不要向南京求援?」有人提議。
站長沉吟片刻,搖了搖頭:「現在求援,隻會讓南京覺得我們無能。先按沈先生的命令,把兇手找出來,隻要能抓住兇手,既能挽回顏麵,也能震懾那些地下黨和異人。」
辦公室裡的特務們麵麵相覷,眼神裡滿是惶恐。馮清波的死,像一個警鐘,讓他們意識到,這場潛伏與反潛伏的鬥爭,早已不是單純的情報戰,而是生與死的較量,而他們,似乎已經落入了下風。
四九城的風,依舊在吹。馮清波的死,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麵,激起的漣漪擴散開來,牽動著各方勢力的神經。田丹與地下黨愈發堅定,柳如絲陷入絕望,沈世昌老謀深算,黨通局惶惶不可終日。
而這一切,都隻是北平解放前夕的一個縮影,在這場正義與邪惡的較量中,更多的風暴,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