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四九城,寒風凜冽,前門大街兩側的店鋪早早掛上了厚重的棉簾,抵禦著刺骨的寒氣。
賀家小酒館那扇油膩的木門半掩著,門楣上褪色的「賀記」招牌在風中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透著一股子年深日久的蕭索。
店內光線昏暗,瀰漫著劣質燒酒、滷煮下水、以及淡淡黴味混合的複雜氣息。
幾張油膩的方桌旁,零星坐著幾個縮著脖子、就著花生米小口抿酒的老客,氣氛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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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後,賀老頭佝僂著背,正用一塊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有一下冇一下地擦拭著幾個粗瓷酒碗。
他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眼神渾濁,帶著一種被生活壓垮的疲憊和麻木。
偶爾抬眼望向通往裡間的那扇小門時,渾濁的眼底會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和無奈。裡間住著他那個不成器的養子——賀永強。
賀永強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裡間那張散發著黴味的破炕上,雙手枕在腦後,瞪著糊滿舊報紙的頂棚發呆。
他二十出頭,身材不算矮,卻因常年懶散顯得有幾分虛胖,臉色帶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
一雙眼睛不大,眼白偏多,此刻正煩躁地轉動著,透著一股子被圈養、又渴望掙脫的野性和戾氣。
「媽的!天天守著這破酒館!聞這餿味兒!老子受夠了!」賀永強猛地翻了個身,對著冰冷的牆壁狠狠捶了一拳!
沉悶的響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他腦子裡全是牛欄山老家那廣闊的田野,村頭二丫那紅撲撲的臉蛋和結實的身段,還有親爹孃那雖然貧窮卻透著真切的關心…哪像這個死老頭子!
整天板著一張棺材臉,就知道讓他乾活!看酒館!把他當牲口使喚!還美其名曰「繼承家業」?
呸!這破酒館,一年到頭能掙幾個銀子兒?夠他賀永強在城裡吃香的喝辣的?做夢!
他越想越氣,一股邪火在胸腔裡亂竄。憑什麼他賀永強要在這破地方,給自家的遠房大伯(賀老頭)當牛做馬?
憑什麼他不能回老家,守著親爹孃,娶了二丫,過自己的舒坦日子?都是這,該死的老頭子!霸占著他!毀了他的前程!
就在這時,酒館那扇半掩的木門被推開了。寒風裹挾著兩道身影走了進來,瞬間吸引了店內所有人的目光。
來人是,一對三十歲左右的夫婦。男的穿著筆挺的藏藍色毛呢中山裝,外麵罩著同色係的呢子大衣,戴著金絲邊眼鏡,麵容儒雅,氣質沉穩,手裡拎著一個半舊的黑色公文包。
女的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列寧裝,圍著一條米白色的羊毛圍巾,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五官端正,眼神銳利而乾練,透著一股子機關乾部的嚴肅勁兒。
兩人身上都帶著一種與這小酒館格格不入的、乾淨利落又略帶疏離的氣場。
「掌櫃的,來壺熱酒,暖暖身子。」 男的聲音溫和,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南方口音。
賀老頭連忙放下抹布,臉上擠出職業化的笑容:「哎!好嘞!二位裡邊請!」
他引著兩人到一張相對乾淨的桌子旁坐下,又用那塊油膩的抹布象徵性地擦了擦桌麵。
那對夫婦坐下,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店內陳設,眼神交匯間,帶著一種無聲的默契。
女的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裡拿出一個鋁製飯盒,開啟,裡麵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白麪饅頭。男的則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搪瓷缸,放在桌上。
賀老頭很快端來,一壺溫好的散白酒和兩個粗瓷杯。
男的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自己卻冇喝,隻是拿起一個饅頭,慢慢掰著。女的則小口抿著酒,目光狀似無意地落在裡間那扇緊閉的小門上。
「掌櫃的,這酒館…開了不少年頭了吧?」男的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閒聊的隨意。
「是啊,祖上傳下來的,到我這兒,算是第三代了。」賀老頭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滄桑,「年頭是久了,可這生意…唉,一年不如一年嘍。」
「前門大街這地段,按理說不錯啊。」女的介麵,聲音清亮,帶著一絲探究,「是經營上,有什麼難處?」
賀老頭苦笑搖頭:「難處?難處多了!原料貴,競爭也大。再加上…」
他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裡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無奈,「家裡那小子…不成器,幫不上忙,還儘添亂…」
裡間的賀永強早就被外麵的動靜吸引,此刻正扒著門縫偷聽。
聽到老頭子又在外麪人麵前數落自己「不成器」、「添亂」,一股怒火直衝腦門!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老不死的!又在敗壞他的名聲!
「哦?」男的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是令郎…不太願意接手?」
「唉!」賀老頭重重嘆了口氣,彷彿找到了傾訴物件,「何止是不願意!簡直是…是仇視!他總惦記著牛欄山老家我那遠房兄弟…」
「覺得是我把他困在這城裡,耽誤了他…可當年要不是我把他從鄉下帶出來,他早就餓死了!這白眼狼…」
賀老頭越說越激動,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了淚光。
門縫後的賀永強聽得咬牙切齒!老東西!又在裝可憐!博同情!
明明是他貪圖自己年輕力壯,想找個免費勞力給他養老送終!還說什麼,救命之恩?放屁!
「老人家,消消氣。」女的溫聲勸慰,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
「年輕人嘛,心氣兒高,總想著外麵的世界,可以理解。不過…這祖傳的基業,總得有人繼承不是?」
「我看您這酒館,雖然舊了點,但位置是真不錯。要是好好拾掇拾掇,換個經營思路,未必不能煥發第二春。」
她的話語帶著,一種專業的評估口吻。
男的點點頭,放下掰了一半的饅頭,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摺疊的、印著密密麻麻字跡的紙。像是,某種內部檔案。
不經意地攤開一角在桌上,露出「公私合營」、「資產重組」等幾個加粗的黑體字。
他狀似隨意地指著酒館的佈局,對賀老頭說:
「是啊,掌櫃的。您看這前堂,空間利用就不太合理。要是把後麵那堵牆打通,跟裡間連起來,做個雅座或者小包間,再配上點新式菜品…」
「現在城裡人,也講究個情調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瞥向裡間門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