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業拍了拍棉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剛才隻是拂去了一隻蒼蠅。他走到小耳朵麵前,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份認真:
「我叫王業。悅來樓的東家。跟你一樣,也是個講規矩的人。」
「悅來樓?」小耳朵瞳孔一縮!前門大街那家?
最近風頭正勁,連保密局的人都繞著走的悅來樓?他看向王業的眼神徹底變了。
王業沒在意他的反應,目光掃過那幾個還處於震驚中的手下,又看向那個跪在地上、嚇得魂飛魄散的欠債男人:
「他的債,我替他還了。多少?」
「連本帶利,三……三十塊大洋……」旁邊一個手下下意識地報出數字。 【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等你尋 】
王業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絲絨袋子,看也不看,隨手丟給小耳朵:
「這裡是五十塊。多出的二十塊,算我請弟兄們喝碗熱豆汁兒,壓壓驚。」
他的目光落在小耳朵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銳利,「天橋的規矩,欠債還錢,你做到了。」
「我的規矩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給人留條活路,也是給自己留條後路。」
小耳朵捏著那沉甸甸的錢袋,感覺像捏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五十塊大洋!足夠在北平買個小院!
對方眼都不眨就拿出來替個不相乾的混混還債?還多給二十塊?這手筆!這氣度!這深不可測的身手!
悅來樓王業……果然名不虛傳!不,是比傳言更可怕!自己剛才,簡直是找死!
「王……王老闆,」小耳朵臉上暴戾盡去,換上了江湖人特有的、帶著敬畏的恭敬,他抱了抱拳,語氣帶著複雜。
「您……您仁義!今兒是我小耳朵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這錢……」他掂了掂錢袋。
「按您的規矩辦!你小子……」他指了指地上那人,「你的債,王老闆為你清了!」
那欠債男人非常感激王業,對著王業磕了幾個響頭道:「感謝王老闆的恩德,我蔡全無等湊夠錢財,定會還給王老闆!」
人群一陣騷動,對王業投來敬畏又好奇的目光。
王業沒看那些人,隻是看著小耳朵,聲音放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
「連翠華,你這人,講規矩,重義氣,在天橋這片地界兒,算條漢子。可惜,這四九城,馬上就不是講規矩的地方了。」
小耳朵,心頭猛地一跳!他混跡底層,訊息靈通,自然嗅到了山雨欲來的味道!
城外隆隆的炮聲一天比一天近,城裡軍統中統抓人越來越狠,連一些往日威風八麵的「爺」都開始悄悄收拾細軟……
王業這話,絕非危言聳聽!
「王老闆,您的意思是……」小耳朵的嗓音帶著一絲乾澀。
「樹挪死,人挪活。」王業從懷中掏出一個不起眼的、隻有拇指大小的黑色金屬牌。
牌子非金非鐵,入手冰涼沉重,正麵陽刻著一個極其複雜的幾何圖案(南華諦聽組織的暗記),背麵是一個小小的船錨浮雕。
他將牌子遞給小耳朵,「拿著這個。帶著你信得過的兄弟,三天之內,去津門港,找碼頭『順昌號』貨輪的陳大副。給他看這個牌子,他會安排你們上船。
「船會帶你們去南洋,一個叫南華的地方。那裡,還有講規矩、憑本事吃飯的地界兒。」
小耳朵下意識地接過那冰冷的金屬牌,入手沉甸甸的。
他看著王業,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震撼、迷茫、掙紮,還有一絲絕處逢生的光亮!
南洋?南華?離開這眼看就要變成火坑的四九城?
「王老闆……這……這恩情太大了!我小耳朵……」他聲音有些哽咽。
亂世之中,一條生路,比金山銀山都貴重!更何況是王業這樣深不可測的人物給的路!
「江湖路遠,保重。」王業打斷了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恩德。
「記住,這牌子,隻認一次。三天,津門港,『順昌號』陳大副。錯過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天橋這片混亂而充滿生機的土地,聲音低沉下去。
「這四九城的渾水,怕是再也趟不過去了。徐天那小子,可一直惦記著把你弟弟弄進炮局衚衕(北平第一監獄)呢。」
徐天!這個名字像根刺,瞬間紮醒了小耳朵!那個愣頭青仗著他大哥金海是警察獄長,一直想抓自己把柄!
以前還有金海壓著,現在金海自身難保,鐵林那王八蛋更是靠不住……王業的話,絕非空穴來風!
巨大的危機感,瞬間壓倒了所有的猶豫!
小耳朵猛地攥緊了手中那塊冰涼的金屬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迷茫褪去,隻剩下江湖人麵對抉擇時的決絕與感激!
他對著王業,深深一揖到底!光頭在寒風中反射著微光,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
「王老闆!大恩不言謝!我小耳朵……記下了!」
「三天之內,天津港,『順昌號』!我連翠華帶著兄弟,準到!」
王業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匯入天橋川流不息的人潮。
青灰色的棉袍背影,很快消失在市井的煙火與喧囂之中。
小耳朵直起身,緊緊攥著那枚救命的牌子,如同攥著整個身家性命。
他環視著這片他混跡半生、即將告別的「雜巴地兒」。
看著身邊幾個同樣被巨大資訊砸懵、卻又眼巴巴望著他的兄弟,猛地一揮手,聲音嘶啞卻帶著破釜沉舟的豪氣:
「都他媽愣著幹什麼?!回家!收拾東西!麻溜兒的!三天後,天津衛!老子帶你們……下南洋!」
秋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打著旋兒掠過天橋。
小耳朵那鋥亮的光頭和決絕的背影,如同一個時代的註腳,定格在這片即將被戰火吞噬的江湖之地上。
一枚小小的金屬牌,一艘遠洋的貨輪,一條通往未知南洋的生路。
這亂世中的一絲微光,是王業為這位「最講規矩的爺們」,點起的一盞明燈。這也算是,王業的隨意之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