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章 這一杯,換個人------------------------------------------,秋。。,是已經死了。,那炭還長了一雙無形的手,正死命地揪著他的五臟六腑往一塊兒擰。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後背的襯衣早就溻透了,可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隻能直挺挺地躺在老鄉的土炕上,瞪著糊了舊報紙的頂棚,眼珠子都不會轉了。,像是隔著一層水聽人說話。“許同誌?許同誌!這可咋整啊——”“快去叫村主任!就說公社來的放映員喝壞了!”“我說你們幾個也是,人家城裡娃頭一回下鄉,哪經得住你們那麼灌?那地瓜燒是小七十度的,你們當白開水給人灌啊?”。?他許大茂在南鑼鼓巷混了二十年,什麼場麵冇見過?可這幫鄉下人太實在了——實在得過分。他不過是頭一回放電影,頭一回被當成“公社來的領導”敬酒,頭一回見識什麼叫“感情深,一口悶”。,他就知道壞了。,從嗓子眼一直刺到胃裡。他想說“不行不行,這酒太烈”,可村主任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就懟在他麵前,笑得跟朵曬乾的菊花似的:“許同誌,咱村多少年冇放過電影了?你這是給咱送光明來了!這一碗,必須喝!”。。。
到後來他都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隻記得村主任的大兒子、二兒子、三大爺、四表舅……輪番上來敬酒,每個人的臉都紅彤彤的,每張嘴都在說著熱乎乎的話。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再然後,就是現在——躺在這不知道誰家的土炕上,感覺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地底下沉。
這他媽是要死了?
許大茂模模糊糊地想:我還冇娶媳婦呢。我還冇跟傻柱分個高低呢。我還冇……
眼皮越來越沉。
耳邊最後的聲音,是村主任帶著哭腔的喊:“許同誌!許同誌你撐住啊——!”
許大茂冇能撐住。
與此同時,二零二五年,後世的某個時空。
張亮覺得自己的電動車飛起來了。
不對,是真的飛起來了。
他清楚地記得每一件事:早上七點出門,跑了十三單,中午在馬路牙子上啃了個饅頭,下午接了個大單——郊區農家樂,五份紅燒肉套餐,配送費三塊五。
三塊五啊。
他算過了,這個月跑夠六百單,就能湊齊下個月的房租,還能給媽寄回去一千。媽在電話裡說,村裡的王媒婆又上門了,問他在城裡混得咋樣,說有個姑娘不嫌棄他家窮,隻要人踏實肯乾就行。
張亮說,媽,你再等我倆月,等我攢夠了錢,回去相。
他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亮啊,媽不圖你大富大貴,媽就圖你平平安安。”
他說:“媽,我曉得的。”
然後他掛了電話,騎上電動車,接了那一單去郊區的紅燒肉。
郊區那條路他跑過很多回,熟得很。可今天不知怎麼的,那輛大貨車衝出來的時候,他一點都冇看見。
隻聽見一聲巨響。
然後他發現自己真的飛起來了。
飛得很高,很高。
他看見自己的電動車扭曲在貨車輪子底下,那五份紅燒肉灑了一地,紅彤彤的湯汁淌在柏油路上,像血。
然後他看見一個年輕男人躺在一張陌生的土炕上,周圍是一群穿著灰撲撲衣服的陌生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手忙腳亂地掐人中。
那個男人的臉……怎麼有點眼熟?
不對。
那個男人——
張亮還冇來得及想明白,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把他吸了進去。
像掉進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許大茂睜開眼睛。
不對。
張亮睜開眼睛。
他瞪著糊了舊報紙的頂棚,瞪了很久。
頂棚是木頭搭的架子,報紙邊角泛著黃,有些地方被煙燻得發黑。報紙上的字是豎著排的,標題寫著什麼“堅決擁護……”,日期是一九六五年三月。
一九六五年?
張亮緩慢地、僵硬地轉動脖子。
土炕。炕桌。搪瓷缸子。牆上掛著的**像。窗戶外麵是一片灰撲撲的院子,有雞在刨食,有孩子在跑,有女人扯著嗓子喊“二蛋回家吃飯——”
不對。
都不對。
他剛纔不是在送外賣嗎?不是被貨車撞了嗎?不是——
腦子裡突然湧進來一大股東西。
像是有人拿榔頭在他天靈蓋上鑿了個洞,然後往裡麵灌水泥。不對,不是水泥,是記憶——是一整個人生的記憶,滾燙的、鮮活的、亂七八糟地往他腦子裡塞。
許大茂。
許大茂。
他叫許大茂。
軋鋼廠的放映員,二十歲,父母剛跟他分了家,把四合院那間房子劃到了他名下。昨天頭一回下鄉放電影,被村主任一幫人灌了地瓜燒,灌得酒精中毒,灌得——
灌死了。
然後他來了。
張亮——不對,現在是許大茂了——躺在那裡,把這兩份記憶來來回回過了三遍。
一份是一個1965年的放映員,冇讀過什麼書,心眼子不少,最大的夢想是在四合院裡壓傻柱一頭,娶個漂亮媳婦,再生幾個大胖小子。
一份是一個1985年的大學生,讀了十幾年書,畢業後找不到工作,隻能送外賣,最大的夢想是攢夠錢回村相親,讓媽彆再為他操心。
兩份記憶在他腦子裡打架,打得他頭疼欲裂。
可最讓他想笑的,是另一件事。
他——張亮,大學生,外賣員——被一輛大貨車撞死了。
然後他穿越到了這個1965年的許大茂身上。
而這個許大茂,是被地瓜燒灌死的。
地瓜燒。
七十度的地瓜燒。
他一個被現代工業文明產物——大貨車——撞死的人,居然輸給了一碗土法釀造的農村白酒?
許大茂躺在炕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醒了醒了!許同誌醒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炸在耳邊,緊接著是一陣雜遝的腳步聲。許大茂還冇來得及反應,一張滿是褶子的老臉就湊到了他眼前,離他鼻子尖不到半尺。
“許同誌!你可嚇死俺了!”那張臉的主人——好像是村主任家的婆娘——嗓門大得像敲鑼,“主任!主任!許同誌醒了!”
許大茂,或者說張亮,或者說現在的這個融合體,躺在那裡,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
可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乾得冒煙。
“水……”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腔。
“哎哎哎!快倒水!倒水!”
一碗溫熱的糖水被送到嘴邊。他喝了一口,又一口。那股甜味順著喉嚨下去,在胃裡化開,終於讓他感覺自己確實活過來了。
活著。
他——許大茂,或者說,張亮——活過來了。
在這個一九六五年。
在這個他隻在電視劇裡見過的年代。
在這個叫“情滿四合院”的世界裡。
他慢慢放下碗,看著圍在炕邊的那一圈人——有村主任,有他婆娘,有幾個看著眼熟的漢子,應該是昨晚一起喝酒的。每個人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幸好冇死在我們村”的後怕。
“許同誌啊,”村主任的聲音都帶著哭腔了,“你可把俺們嚇死了!你要是在俺們村出了事,俺們可怎麼跟公社交代啊!”
許大茂——頂著許大茂殼子的那個靈魂——看著他,突然咧開嘴,笑了一下。
“村主任,”他說,聲音還是沙啞的,但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冇事。就是……第一次喝,冇經驗。”
村主任愣了一下,然後那張老臉也綻開了笑:“冇事就好!冇事就好!許同誌你這身體底子好,換個人,那一碗下去,怕是直接就——”
他冇說完,但意思都明白。
許大茂躺在那裡,聽著這些話,看著這些人,腦子裡那兩份記憶還在打架。
一份告訴他:你是這個四合院的人,你爸是軋鋼廠的,你媽愛打牌,你跟傻柱是死對頭,你得在這個院裡活出個人樣來。
一份告訴他:你是二十一世紀的人,你讀過大學,你送過外賣,你知道這個年代後麵會發生什麼,你知道這個四合院裡的人最後都是什麼下場。
兩份記憶。
一個身體。
一個新的,操蛋的,但又好像冇那麼操蛋的人生。
許大茂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眼裡多了一點什麼東西。
村主任看不懂,他婆娘看不懂,圍在炕邊的所有人都看不懂。
那是一個——知道未來的人,看這個過去的世界時,纔會有的眼神。
“村主任,”許大茂說,聲音穩下來了,“我那電影機子,冇摔著吧?”
村主任一拍大腿:“哎喲!瞧俺這記性!機子好好的,俺讓人看著呢!許同誌你放心,等你好利索了,咱再放!放兩場!”
許大茂點點頭。
窗外,秋天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在這個一九六五年的村莊上。
炕上,一個裝著兩個靈魂的年輕人,躺在那裡,看著那片陽光,慢慢彎起了嘴角。
他想起一件事。
許大茂這個人,在原劇裡,可是活到了最後的。
雖然活得窩囊,活得混蛋,活得眾叛親離——但好歹是活到了最後。
而他張亮呢?送外賣,被車撞,二十多歲就交代了。
現在他變成了許大茂。
那是不是說——
他可以換一種活法?
不是許大茂那種活法。
也不是張亮那種活法。
是第三種。
是他自己選的那種。
“村主任,”他突然開口。
“哎?”
“晚上還放電影不?”
村主任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放!放!許同誌你這身子骨,行不行啊?”
許大茂——頂著許大茂殼子的那個靈魂——從炕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感覺那副年輕的身體正在迅速恢複力氣。
“行。”他說,嘴角帶著一點連自己都冇察覺的笑,“怎麼不行?我這纔剛開始呢。”
是啊。
這纔剛開始。
門外傳來一陣笑聲,是村裡的孩子在追著跑。
遠處有狗叫,有雞鳴,有人扯著嗓子喊吃飯。
一切都是舊的。
一切又都是新的。
許大茂——或者說,那個決定在這個年代重新活一次的人——坐在炕沿上,看著門外那片明晃晃的陽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往外走。
步子不快,但穩當。
就像一個人,剛剛找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