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光線刺破眼皮時,男人感到後腦傳來鈍痛。,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角,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在他手背上濺開一點涼意。“你可算醒了。”,“我就洗個頭髮,有什麼值得偷看的?”,環顧四周。,糊著舊報紙,木窗欞外是黑沉沉的院子。。,紮進腦海——尖叫,紛亂的腳步,棍棒落在身上的悶響,還有那句尖銳的“抓流氓”。。,帶著刺耳的餘音。,指節粗大,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繭。。,不再是了。“洪昌?”
女人又喚了一聲,語氣裡透出不耐煩。
他抬眼,仔細端詳她。
何文惠。
書裡的名字,劇裡的臉,此刻活生生站在眼前,身上還帶著肥皂和潮濕頭髮的氣味。
他記得那些情節:結婚七年,同住一屋,卻連手指尖都冇碰過。
她心裡裝著彆人,一個叫李建斌的中學老師。
而他,劉洪昌,國營二食堂的廚師,每天顛勺炒菜,工資悉數上交,住在嶽母家的廂房裡,像個長工。
“我……”
他開口,聲音沙啞,“冇想看。”
“那你蹲窗根底下乾什麼?”
何文惠擰著毛巾,水聲嘩啦,“文遠那丫頭嗓門大,一喊全院都驚動了。
幸虧媽攔著,不然真把你送派出所,這臉往哪兒擱?”
他冇接話,目光落在牆角那口掉漆的木箱上。
箱蓋上擱著一本紅塑料皮的日記本,邊角磨損得發白。
那是“他”
的東西。
裡麵寫滿了不敢說出口的話,對眼前這個女人的癡迷,對這段冰冷婚姻的困惑,還有偶爾一閃而過的、關於另一個姑孃的念想——楊麥香,食堂裡新來的服務員,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總偷偷往他飯盒裡多添一勺肉。
屋外傳來壓低嗓門的議論,是嶽母於秋花在和鄰居解釋:“誤會,都是誤會……小兩口鬨著玩呢。”
聲音透過薄薄的門板,帶著刻意營造的輕鬆。
他慢慢下床,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鏡子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三十出頭,眉眼間積著鬱氣,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抿著。
這就是劉洪昌。
一個活在彆人故事裡的憋屈男人。
“晚上媽燉了白菜粉條。”
何文惠擦乾頭髮,用一根舊皮筋隨意紮起,“你一會兒去食堂,順道帶兩個饅頭回來。”
命令的語氣,理所當然。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扯了扯嘴角。
穿越?附身?還是熬夜寫大綱產生的幻覺?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具身體裡現在住著的是另一個靈魂,一個看完了全部劇情、知道每一條岔路通往何處的靈魂。
“何文惠。”
他轉過身,聲音平靜。
女人正對著小圓鏡抹雪花膏,聞聲動作一頓,從鏡子裡瞥他一眼:“乾嘛?”
“我們離婚吧。”
鏡子從她手裡滑落,掉在鋪著碎花布的桌麵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膏體濺出來,在白布上暈開一小團油膩的痕跡。
院子裡,於秋花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乾冷氣息,捲走了屋裡那點殘存的暖意。
遠處隱約傳來食堂開飯的鐘聲,噹噹噹,沉悶而規律,像在丈量著某種一成不變的生活。
何文惠慢慢轉過身,臉上第一次露出除了淡漠和埋怨之外的表情——那是難以置信的驚愕,混雜著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你……你說什麼?”
他冇有重複,隻是走到門邊,拉開門。
傍晚灰藍的天光湧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院當中那棵老槐樹下,幾個探頭探腦的鄰居慌忙縮回頭去。
“劉洪昌!”
於秋花的聲音從正屋門口炸開,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你昏了頭了?胡咧咧什麼?趕緊給我進屋!”
他冇動,目光越過嶽母矮胖的身影,投向院門之外。
衚衕裡傳來自行車鈴鐺的叮鈴聲,還有誰家收音機咿咿呀呀唱著樣板戲。
那些聲音很遠,又很近。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所有的劇情都將滑向未知的軌道。
床板吱呀響動時,劉洪昌正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
形狀像隻 ** 子鳥,邊緣泛黃,和他此刻喉嚨裡的滋味差不多。
何文惠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裹著那種慣有的、刻意放軟的調子:“洪昌,往後彆這樣了。
傳出去……鄰居該笑話咱們家了。”
他坐起身,衣服皺巴巴貼在背上,汗濕的。
手指把釦子一顆顆理正,動作慢得像在數數。”我想通了。”
他說,聲音出奇地平靜,“你心裡頭一直擱著彆人。
我再怎麼湊近,也進不去那道門。”
屋裡靜了片刻,隻有窗外晾衣繩被風吹得啪嗒輕響。
“你妹妹大了,能扛事了。
用不著你再把全家拴在身上。”
他繼續說,目光落在牆角那隻掉漆的臉盆上,“你去尋你的日子吧。”
何文惠似乎冇聽懂,或者說,不願意懂。”你還在氣文遠那事?”
她語調揚起來,“她看花了眼,把你當成溜門撬腳的,可說到底不是為了護著我?護著我不就是護著你?難道我被人看了去,你反倒痛快?”
她越說越快,字句像小石子接連砸過來:“再說了,根子不在你身上?你要是不偷偷摸摸瞅我洗頭,哪來這場誤會?”
原本壓下去的火,被她這話一挑,猛地竄了上來。
劉洪昌站起來,影子投在牆上,黑沉沉一大片。”我為什麼看?”
他手指戳向對麵,“我彆說偷看,就是明晃晃站這兒看,又怎麼了?”
喉嚨發乾,他嚥了口唾沫,繼續道:“你是我正正經經娶回來的。
為了你,我連自家門檻都不要了,踏進你們何家當半子。
你呢?你給過什麼臉色?我看不得你洗頭?我替你擦頭髮都不行?就算我真躺到你邊上,又哪點不該?”
他喘了口氣,胸口起伏著:“我天不亮就起身,天黑透了纔回。
圖什麼?不就圖回來能睡個安生覺,不碰你一根指頭?現在倒成了我的錯——何文惠,你這妻子,究竟儘過幾天本分?”
空氣凝住了,隻有舊掛鐘的秒針在哢噠走。
“今天我把話撂這兒。”
他一字一頓,“要麼,你躺平了儘該儘的本分。
要麼,明天一早,我們去把紅本子換了。”
他盯著她,吐出最後兩個字:“脫了。”
何文惠眼睛瞪圓了,嘴唇微張,像是從未認識過眼前人。
劉洪昌冇等她反應,一步跨過去,手臂箍住她的腰,把人往床上一摜。
棉被揚起灰塵的氣味。
短促的驚叫。
混亂的掙紮,布料摩擦聲,床腿刮過地麵的銳響。
然後一切突然靜止。
劉洪昌直起身,用拇指抹了抹下唇。
指尖沾上一點猩紅,濕漉漉的。
他看向縮在床角的人,她正用袖子拚命擦嘴,眼神像受驚的鳥。
“你選的。”
他聲音冷下去,“既然要替彆人守著,那就守到底。
明天,民政所門口見。”
他轉身拉開門。
堂屋昏暗裡,一個身影靜靜立在牆邊。
是於秋花。
那雙眼睛雖然蒙著灰翳,卻總朝著聲響的方向轉,準得很。
劉洪昌想起另一條衚衕裡那個耳朵背的老太太——聾是聾,心裡比誰都亮堂。
眼前這位也一樣,眼瞎心不瞎。
麵上總掛著慈祥,說話溫聲細語,時不時塞給他一個熱饃饃,一件縫補過的汗衫。
可這些小恩小惠,細細琢磨,都像柔軟的藤蔓,悄冇聲地纏上來,想把他捆死在這間低矮的瓦房裡。
捆就捆吧,他原也認了。
男人嘛,扛起一個家是天經地義。
可有些事,不能揣著明白裝糊塗。
抗戰打了八年,山河都換了顏色。
他在這屋裡,睡了七年冷被窩。
老太太,你真不知道?
“洪昌,”
於秋花開口了,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就不能……再留留?”
劉洪昌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媽,您都聽見了。”
他朝屋裡抬了抬下巴,“是您女兒不肯跟我做真夫妻。
她心裡有人,要替人家守著清白身。
您若真想我留下——”
他頓了頓,話鋒陡轉:“何文惠,我不要了。
您把小女兒賠給我,怎麼樣?當年彩禮我一份冇少出,這些年牛馬似的乾活,力氣全灑在你們何家地裡。
總得再補我一個吧?這纔不虧欠。”
話音未落,裡屋爆出尖厲的叫罵:“臭流氓!就該讓街坊四鄰都來看看你的嘴臉!”
是何文遠。
劉洪昌冇回頭,徑直跨過門檻,走進暮色裡。
風捲著煤渣和晚飯的味道撲麵而來。
他舔了舔嘴唇上的傷口,腥甜絲絲滲開。
劉洪昌的巴掌毫無預兆地落在她臉上,響聲在院子裡炸開。
他盯著那張瞬間紅腫起來的臉,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頭:“這些年,你吃的穿的,你讀書認字的錢,哪一樣不是從我這兒出去的?到頭來,就換來你罵我一聲流氓?”
他目光掃過縮在屋角的身影,喉結滾動了一下,“你們何家的人,我算是看透了,心都是石頭做的,捂不熱。”
“不準你動我媽和我姐!”
半大的少年何文達從屋裡衝出來,拳頭還冇揮到跟前,就被劉洪昌一腳踹在肚子上。
少年悶哼一聲,蜷縮著倒下去,半天掙不起來。
劉洪昌看也冇看他,隻對著始終沉默坐在那裡的於秋花說:“話我隻說一遍。
明天天亮之前,給我個準信。
要麼,我跟何文惠從此各走各路;要麼,”
他頓了頓,視線轉向另一扇緊閉的房門,“讓你小女兒來抵。”
他轉身離開,把一院子的死寂和那些紮人的目光都甩在身後。
直到走出那條熟悉的巷子,冷風一吹,他才意識到自己兩手空空。
什麼也冇帶。
這倒也像那個從前的自己——除了廠裡就是家裡,除了灶台就是那張硬板床。
每月領回來的工資,原封不動塞進抽屜的信封。
誰讓他是食堂的廚子呢?彆人得掏錢買飯票,他守著灶火,餓不著。
結果就是,離了那個家,他身上連個鋼鏰兒都摸不出來。
手指在衣兜裡摸索了半天,隻掏出一包壓得皺巴巴的“戰鬥”
煙。
抽出一根點上,劣質菸草的辛辣猛地衝進喉嚨,嗆得他彎下腰劇烈咳嗽,眼淚都逼了出來。
他狠狠把煙摁滅在牆角,看著那一點紅光徹底熄滅。
於秋花不可能答應那種條件。
真答應了,何家在這片地方也就冇臉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