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指節有些突,握得卻緊。,眼角的紋路深了又淺,像是要把他這些年少的模樣,一寸寸地刻進心裡去。“柱子去喊人了,趁這空當,咱娘倆說說話。”,每個字都落得沉。,冇抽手。,能聽見爐子上燒水的咕嘟聲,還有窗外遠遠傳來誰家孩子的笑鬨,隔了幾重牆,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等一個準話,等一個她盼了快十八年的踏實。,笑意從眼底漫出來,不是從前那種虛浮的、帶著藥氣兒的笑。”您把心穩穩放回肚子裡。”,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您瞧,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坐在這兒麼?閻王爺那兒,許是簿子劃錯了行,又把我給退回來了。”,隻又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像是確認,又像是把所有懸著的、怕著的東西,都通過這緊緊的一握,給按了下去。,她才長長地、極輕地籲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如釋重負的顫音。”回來就好……回來,就比什麼都強。”,外頭腳步聲由遠及近,雜亂而快活。:“來嘍來嘍!一大爺他們腿腳慢,我可是一溜煙兒!”,帶進一股子晚風,屋裡凝著的那點沉靜氣息,霎時被攪活了。
老太太鬆了手,臉上那層繃著的、審視的神色像潮水般退去,換上慣常的、慈和的笑模樣。”快坐,菜要涼了。”
她招呼著,目光卻似不經意地,又在李史頭側臉上停了一瞬。
李史頭起身幫著擺凳子,接過一大媽手裡提的一小碟鹹菜。
動作利索,腳步穩當,再不是從前走幾步就要歇口氣、怕磕怕碰的樣子。
一大爺易中海多看了他兩眼,冇說什麼,隻把帶來的半包花生米擱在桌角。
雨水挨著老太太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瞅著那碗紅燒肉。
杯子倒上了酒,白的。
給老太太和一大媽的是茶水。
傻柱先端起來,衝著李史頭:“史頭,今兒個……嘿,啥也不說了,都在酒裡!”
他仰脖子就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
易中海也舉了舉杯,話說的穩當:“過去了,翻篇兒。
往後,好好的。”
李史頭端起自己麵前那杯。
酒液清冽,映著燈影晃盪。
他冇像傻柱那樣猛灌,隻抿了一口。
火線從喉嚨一路燒下去,暖意卻慢慢升騰起來。
他環視桌邊這一張張臉,老太太的欣慰,傻柱的痛快,一大爺的沉穩,一大媽的溫和,雨水的好奇。
這些麵孔,這些目光,和他記憶裡某些灰暗的、壓抑的片斷重疊,又分明被今天這一遭,撕開了一道嶄新的口子。
“翻篇兒。”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像把什麼舊東西,真正地擱下了。
筷子動起來,碗碟輕響,話頭也漸漸多了。
說這肉燒得入味,說這雞蛋炒得嫩,也說些廠裡、院裡的零碎事。
冇人再提中院那場鬨劇,也冇人問李史頭怎麼就忽然換了個人似的。
有些事,心照不宣,比刨根問底更顯得體貼。
李史頭聽著,偶爾搭一兩句,大多時候在吃。
米飯嚼在嘴裡,是實實在在的甜香。
他吃得不少,速度卻不急,每一口都咽得踏實。
老太太不時往他碗裡夾肉,夾蛋,他也不推,照單全收,隻最後笑著攔了:“奶奶,再夾,碗該冒尖兒了,柱子哥該眼饞了。”
傻柱正啃著黃瓜,聞言瞪眼:“誰眼饞?我這是……讓著你!你小子以前吃貓食兒似的,現在可得多補補!”
說得一桌人都笑了。
這頓飯,吃了挺久。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星子一顆顆亮起來。
屋裡燈光昏黃,攏著這一桌的熱氣、飯菜香、還有低低的笑語。
像是個尋常的夜晚,又分明和以往任何一個夜晚都不同。
等到杯盤狼藉,雨水幫著一大媽收拾碗筷,傻柱打著飽嗝剔牙,易中海陪著老太太慢悠悠喝著茶末水,李史頭站起身,走到窗邊。
後院很靜。
劉家那屋黑著燈,許是早早歇了,又許是冇臉亮燈。
中院隱約還有說話聲,飄飄忽忽的,聽不真切。
他推開一點窗縫,夜風涼絲絲地鑽進來,吹在臉上,帶著點塵土和夜露的味道。
“看啥呢?”
傻柱湊過來,也扒著窗戶往外瞅。
“冇看啥。”
李史頭說,“透透氣。”
傻柱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輕。”透氣好,敞亮!往後啊,這院裡頭,誰再敢跟你犯葛,你言語聲,哥第一個不答應!”
李史頭冇回頭,隻望著外頭沉沉的夜色。
遠處不知誰家收音機開著,咿咿呀呀唱著戲文,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詞,隻那調子,婉轉又蒼涼,融在風裡,飄出去很遠。
他知道,有些事,從今天起,真的不一樣了。
不是因為他揮了那幾下拳頭,賠了那幾塊錢,而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悄無聲息地轉了向。
像冰封的河麵底下,有了第一道活水的暗流。
老太太在身後喚他:“史頭,彆吹風了,剛吃了飯。”
他應了一聲,關上窗。
將那涼夜的空氣,連同遠處模糊的戲文,一起關在了外麵。
轉過身,屋裡暖黃的燈光,親厚的人影,還有殘留在空氣中的飯菜餘溫,將他穩穩地裹住。
“來了,奶奶。”
他走回去,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隻眼底深處,那簇從晌午就燃起來的、細微而堅硬的光,似乎又亮了一些。
老太太眯著眼,手在膝蓋上輕輕拍著節奏。
桌對麵那小子正捲起袖管,胳膊上繃緊的線條在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
他咧著嘴笑,聲音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勁兒。
“您瞧,就這身板,撂倒十個八個不在話下。”
“行啊,真行。”
老太太連說了三遍,每遍尾音都拖得長長的。
門簾就在這時被掀開了。
先進來的是個高個子,身後跟著個瘦小的影子。
那姑娘像片葉子似的飄到老太太身邊坐下,眼睛直勾勾盯著滿桌的碗碟,喉頭輕輕動了動。
“史頭哥今天可真威風。”
老太太朝門外望瞭望:“老易呢?”
“壹大爺說隨後就到。”
高個子應了聲,已經拉開椅子坐下了。
“那就不等了,動筷子吧。”
小姑孃的腮幫子很快鼓了起來。
她幾乎冇怎麼嚼,紅燒肉的油光沾在嘴角,筷子又伸向了那盤炒得金黃的雞蛋。
老太太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下順著,生怕她嗆著。
“柱子哥,今天的事,謝了。”
年輕人端起酒杯,杯沿在燈下晃出一道弧光。
高個子碰了杯,仰頭飲儘,喉結滾動時發出輕微的吞嚥聲。”老太太吩咐的事,我哪敢含糊。”
“這份情我記下了。”
年輕人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全院大會上這高個子會突然站到自己這邊。
現在明白了——老太太在背後撐著。
這院裡能讓高個子服帖的,除了老太太再冇第二個人。
什麼壹大爺貳大爺的,真惹急了他,誰的麵子都不好使。
“說這些就見外了。”
高個子夾起塊油亮的肉塊塞進嘴裡,咀嚼時臉頰的肌肉微微鼓動。
約莫過了五六分鐘,門外才響起腳步聲。
先邁進門檻的是個婦人,身後跟著個沉著臉的男人。
“壹大爺來了,坐這兒吧,菜還熱著。”
高個子起身讓出位置,挪到年輕人旁邊。
男人原本是不想來的。
下午那場全院大會鬨得不太愉快,可後來發生的事,他在屋裡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平日裡不聲不響的年輕人,今天像是換了個人。
思忖再三,他還是決定先過來看看。
反正老太太年紀大了,往後日子還長。
他在空位坐下,目光落在麵前的空酒杯上。
手剛抬起,年輕人已經拿起酒瓶,琥珀色的液體緩緩注入杯中。
“壹大爺,替人出頭的感覺,怎麼樣?”
酒倒滿了。
年輕人坐回去時,老太太在桌下輕輕掐了他胳膊一把——剛纔要不是老太太使眼色,他根本懶得動。
“介紹物件那事兒,是我考慮不周。”
男人端起酒杯,視線在年輕人和高個子之間掃了個來回,“這杯酒喝了,就算翻篇,行不行?”
“行啊。”
年輕人點點頭。
老太太在邊上坐著呢,這個麵子得給。
再說了,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不急在這一時。
這頓飯吃到後來,氣氛漸漸鬆快了些。
老太太看著桌上推杯換盞的幾個人,心裡那塊史頭總算往下落了落。
碗筷收拾停當,易忠海幾人離開後,屋裡隻剩下老太太和李史頭。
老人拉過年輕人的手,指節粗糙的觸感透過麵板傳來。
“史頭,彆怨奶奶多事。”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舊風箱裡擠出來,“你還得在這院兒裡住下去,有些彎兒,該繞就得繞。”
“我懂。”
李史頭應道。
他當然明白——老太太特意叫那人來吃飯,無非是想把繃緊的弦鬆一鬆。
院裡能主事的就那麼三位,總不能全推到對麵去。
否則往後的日子,每一步都得踩著釘子走。
“奶奶這把年紀,黃土埋到脖子根嘍……”
“您且得硬朗著呢。”
李史頭截住話頭。
“活成老精怪了?”
“真要成了精,一百歲纔算剛會走道兒。”
“貧嘴。”
老太太笑罵著拍了他一下。
從屋裡出來時,外頭已經黑透了。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仰起頭卻能看見碎銀子似的星子撒了滿天——這年頭的京城,夜裡還能望見亮光。
回到自己那間小屋,他卻半點睏意也無。
冇有那些嗡嗡作響的機器,冇有刺眼的螢幕,寂靜從四麵八方裹上來。
索性起身打量這住處:亂得簡直冇處下腳。
那就收拾吧。
天剛矇矇亮他就醒了。
破東爛西被一件件清出去,最後屋裡隻剩光禿禿的木板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
空蕩蕩的地麵揚起細塵,在從門縫漏進來的晨光裡浮沉。
這屋子不小,約莫能擺開三四張席子,可惜就單單一間,站在門口便能望到底。
“得徹底弄弄。”
他環視四周,心裡有了盤算。
昨天到手的那筆錢正好派上用場——數目院裡人都曉得,誰也說不出閒話。
還有老太太那屋,入了冬像冰窖,非得盤個炕不可。
念頭一定,他便轉身往隔壁去。
灶台上正熬著棒子麪粥,窩頭蒸騰出粗糧特有的氣味,一碟醬菜擱在邊上。
“奶奶,我想把兩間屋子修整修整,給您砌個暖炕過冬。”
他開門見山。
老太太立刻要往炕櫃摸去:“奶奶這兒有……”
“錢夠用。”
他按住那雙枯瘦的手。
“那成,我去找老易說道說道。”
這回李史頭冇攔著。
既然在這院裡過日子,該用的由頭就得用上。
不多時,易忠海便攙著老太太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