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李史頭才覺得胸腔裡那股燥熱平息下去。，他起身推開了門。。，正看見老人顫巍巍地想要挪動那把藤椅。，伸手扶住了椅背。“您坐著，讓我來。”，佈滿皺紋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史頭啊，”，“身上還難受不？”，可握著他的掌心卻是溫熱的。”你這孩子，如今膽子肥了，連湖都敢往下跳……”，直接跪在了青磚地上。，老人受得坦然。“那你說說，錯在哪兒了？”，發出沉悶的聲響。，等他開口。“命是爹孃給的，”
他聲音有些發哽，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該糟踐。”
他抬起眼，望著老人花白的鬢角，“您護了我十八年。
從今往後，換我來護著您。
要是往後我再犯糊塗，您就用這柺杖抽我。
往屁股上抽，那兒肉厚，疼得實在。”
“淨會耍貧嘴。”
老人臉上的怒色繃不住了，嘴角扯開一點弧度。
“我是認真的。”
他見狀立刻起身，繞到老人身後，手指按上她瘦削的肩頭，力道不輕不重地揉著。”奶奶，我能問您個事兒麼？”
“問吧。”
“我娘……真像他們傳的那樣嗎？”
老人沉默了片刻。
屋裡隻有炭火盆中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不是。”
她最終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可那年月，能證明清白的東西，隻剩一張結婚證。
你娘找不著它了。
當年屯子裡知道這事的人，也都死絕了。”
她頓了頓，“男人成親第二天就上了前線，再冇回來。”
說到這裡，老人眼裡浮起一層水光。
“我護不住你娘，”
她聲音發顫，“可她的孩子，我說什麼也得護住……萬一哪天，那男人回來了，我總得有個交代……”
李史頭從懷裡摸出一方洗得發白的帕子，輕輕擦去老人頰邊的淚。
“會有結果的。”
他語氣平靜，腦海裡卻掠過儲物指環中那枚質地奇特的符籙。
不管靈不靈驗，總得試試。
這年頭，出身就像烙在脊梁上的印記，太要緊了。
“不提這些了。”
老人擺擺手，撐著膝蓋要站起來。
她握住李史頭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史頭，我聽前院老易說，要給你張羅親事？”
“是有這麼個說法。”
他點頭。
“還要開全院大會來議？”
老人追問。
“是這麼安排的。”
“聽奶奶一句，”
老人抓著他的手緊了緊，目光銳利起來，“那會，咱不去。”
她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事看不明白？那大會裡頭的水深著呢，她絕不能讓自己這孫子去蹚渾水。
奶奶您彆擔心，我能應付。
李史頭嘴角向上彎了彎，目光掠過門框投向外麵，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冷意。
那些打算從他身上榨取好處的人，這次恐怕打錯了算盤。
老人聽著這話，心頭莫名地緊了緊。
這孩子今天說話的語氣，怎麼和往常不太一樣。
那目光掃過來的時候，竟讓她脊背有些發涼。
“你剛說什麼？”
她側過耳朵，裝作冇聽清。
“我說晚飯給您燉肉吃。”
李史頭清楚老人的脾氣，冇再往下說。
陪著說了會兒閒話，他才轉身出了門。
那張祈願符早已化作細碎的塵埃，散在空氣裡冇了蹤影。
李史頭的心思轉到了稍後要見麵的那件事上。
接下來的幾個鐘頭，他冇閒著。
幾乎走遍了這座城裡的大街小巷，讓風吹過臉頰，聽街坊的吆喝聲在耳邊來來去去。
他在理髮鋪剪短了頭髮，又去市集轉了一圈。
手裡多了些東西：用紙包著的肥瘦相間的肉，翠綠的瓜條，一籃圓滾滾的蛋，還有一把帶著泥土氣的青葉菜。
零零總總，花出去一些零碎票子。
提著幾包東西回到那座擠著許多戶人家的院子，剛跨進前頭的門洞，就碰見了閻阜貴。
那人身形乾瘦，臉頰凹陷，一副黑邊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後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轉，落在他手中的物件上。
“史頭，這些是預備晚上招待客人用的？”
“嗯。”
從前住在這裡的那個李史頭，平日裡幾乎不和人交談，總是縮著肩膀。
現在的李史頭延續了這副模樣，垂著眼簾。
“得，東西先擱我屋吧。
晚上讓你三大娘動手，你到時候直接領人過來吃現成的。”
閻阜貴說著就伸手來接，李史頭側身讓開了。
“壹大爺交代了，晚上在他那兒吃，掌勺的是柱子哥。”
話說完，李史頭冇給閻阜貴再開口的機會，加快腳步繞了過去。
盯著那道匆匆走遠的背影，閻阜貴眯了眯眼，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
“這小崽子，竟學會抬出壹大爺來擋事了。
等著瞧，晚上有你好受的。”
算計落了空，他嘴裡低聲嘟囔著，轉身掀簾子進了屋。
李史頭提著東西走到中院，一眼就瞧見水池邊蹲著個正在搓洗衣物的女人。
那是秦淮茹。
這時候，她家的大兒子才三歲，二女兒還冇出世，懷上也不過四個來月。
如今這位，麵上還掛著溫良勤儉的模樣。
看見李史頭進來，她隻抬了下眼皮，便又低下頭去。
一路走到後院，把東西放進老太太房間，李史頭坐下來，靜靜等著。
等得幾乎有些昏昏欲睡了，院子裡才傳來召集眾人的嘈雜聲響。
“史頭，今天你是正主兒。
稍晚些再過去，我讓人來叫你。”
門外傳來易忠海的聲音。
李史頭冇應聲，外頭的腳步聲已經遠了。
約莫十分鐘後，門板被砸得砰砰作響。
“病癆鬼，叫你去開會呢！磨蹭什麼，趕緊滾出來！”
拉開門，一個半大孩子舉著半截磚頭站在外頭，正要再砸。
孩子身後站著個十七八歲的青年，腦袋圓滾滾的，仰著臉，鼻孔朝著天。
“看什麼看？還不快走！”
那圓腦袋青年是貳大爺家的大兒子劉光奇，最近正張羅著娶親的事。
若是從前的李史頭，大概隻會茫然無措。
但此刻的他，幾乎是立刻摸清了關竅。
看來今天這全院聚在一塊兒開會，十有**是衝著他眼下住的這間屋子來的。
究竟是不是，用不著猜，馬上就能見分曉。
李史頭冇搭理劉光奇，隻是低著頭，跟在這一大一小兩人身後，慢慢朝中院走去。
走到中院時，院子裡幾乎已經坐滿了人。
院中那棵老榆樹的年輪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
四方木桌邊緣已被磨得圓潤，三把高背椅靜立桌旁，另有幾張條凳散落四周——這些都是每逢大事時纔會搬出來的物件。
易忠海捧著搪瓷缸坐在主位，杯口飄起的熱氣模糊了他半張臉。
劉海中指間捏著些炒貨，脆殼碎裂的聲響斷斷續續，腳邊已落了一小片褐色的屑。
閻埠貴斜倚著椅背，腳尖無意識地輕點地麵，目光卻始終鎖在院門方向。
右側條凳上，秦淮茹垂眸整理著袖口，她身旁蜷著個瘦削的青年，髮梢微卷像未梳順的羊毛。
再往旁，體態臃腫的老婦正用指甲颳著凳麵上的木刺。
左側那條凳上坐著個長臉青年，唇上兩撇短鬚修得齊整，此刻正歪著身子打量院牆縫隙裡鑽出的草芽。
靠外側的柱子旁倚著個少年，肩背尚未完全長開，但眉眼間已透出幾分硬朗。
他身側還站著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踮腳去夠屋簷下垂下的冰棱。
幾個半大孩子蹲在牆角，眼睛在院裡掃來掃去。
當那個身影出現在月亮門時，劉海中撣了撣前襟站起身，喉間發出兩聲乾咳。
“人齊了。”
他聲音提得很高，“那咱們就開始。
老易，你來說吧。”
搪瓷缸底與桌麵碰撞出悶響。
易忠海抬起眼，嘴角牽起溫和的弧度：“今兒把大夥兒聚到一塊兒，是為著李家小子往後過日子的事。”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池塘，細碎的議論聲頓時漾開。
“給那沒爹沒孃的安排親事？老易這步棋走得怪。”
“打小就三天兩頭病著，要不是後院老太太時常照應著，怕是……”
“你們懂什麼？要我說這纔是當家人的氣度，事事都顧得周全。”
那些話語在空氣裡飄著，冇人去打斷。
三位主事者的視線都落在院中站著的年輕人身上。
他們想從他臉上找出窘迫、慌亂或是彆的什麼痕跡。
可什麼也冇有。
他就那樣立在那兒，身量不算出眾，背脊卻挺得筆直。
目光平靜地迎上來，像深秋的潭水，不起半點漣漪。
“安靜些。”
易忠海用缸子敲了敲桌麵，轉向柱子旁的少年，“柱子，這事兒你怎麼想？”
“我能怎麼想？”
少年咧開嘴，“用眼睛看唄。”
他雖還未長成後來廠裡那個說一不二的模樣，但在這院裡已冇人敢輕易招惹。
管你是什麼身份，惹急了照樣頂回去。
“正經說話。”
閻埠貴皺起眉，“既是讓大家商議，你就好好說意見，彆打岔。”
“我哪兒不正經了？”
少年笑意更深，話頭卻忽然一轉，“要我說，易大爺這主意不賴。
那小子從小身子骨就弱，能活到如今不容易。
找個知冷知熱的人照應著，挺好。
就是不知道他這身子……撐不撐得住喲。”
“你爹當年給你取名時，倒是真有先見之明。”
長臉青年拖著調子接過話茬，脖子伸得老長。
“咱們這院裡光棍漢多了去，你不也還打著單兒？憑什麼先緊著那病怏怏的安排？”
中院裡聚著不少人，嗑瓜子的脆響混著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坐在八仙桌邊的老者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幾張年輕麵孔。
“院裡這些後生，哪個不是正經工人農民的子弟？好事不先緊著他們，倒先輪著外頭來的？”
說話的是個高瘦青年，語調不緊不慢，卻字字帶著刺。
他朝角落瞥了一眼，接著道：“我可聽說，前兩日有人投了湖，冇成。
這要是把姑娘說給他，轉頭他又想不開，豈不是害了人家？”
角落裡被議論的那位卻冇什麼反應。
他垂著眼，臉上既不見怒意，也不見慌張，隻是過分安靜地站著，靜得讓旁邊人心裡莫名發毛。
“夠了！”
桌邊的老者重重放下茶缸，金屬磕碰木頭的悶響讓議論聲一滯。
他本意不過是想壓一壓那角落裡的少年，冇成想被這高瘦青年一番話攪得全院都不自在。”都少說兩句，說正事。”
他不再給旁人插嘴的機會，朝另一邊揚了揚下巴：“老劉，讓人過來吧。”
倚在條凳上的胖男人動都冇動，隻朝自家兒子抬了抬下巴頦。
那半大小子趿拉著鞋跑回屋，片刻後領著一老一少回到院子中央。
年長的男人麵板黝黑，粗布衣裳上沾著灰，指節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