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單上那個名字,在何雨柱心裡紮了根。
易中海。
他拿著那份名單看了整整三遍,把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回到院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雪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在肩上一會兒就化成水。
何雨柱推開院門,走過前院,穿過垂花門,進了中院。
易中海家的燈還亮著。
昏黃的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窗戶上貼著窗花,是那種老式的剪紙,剪的是五穀豐登,看著挺喜慶。
何雨柱站在雪地裡,看了那扇窗戶幾秒。
裡麵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
他收回目光,往後院走。
走到自家門口,剛要推門,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柱子。”
何雨柱轉過身。
易中海站在他身後三米遠的地方,披著件舊棉襖,手裡拎著個搪瓷缸子。
“一大爺。”
易中海走過來,在他麵前站定。
“剛從廠裡回來?”
“嗯。”
易中海點點頭,沉默了幾秒,突然說:“柱子,一大爺想問你個事。”
何雨柱看著他。
“您問。”
易中海看著他,目光在夜色裡看不真切。
“廠裡抓特務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何雨柱心裡微微一動。
“還在查。”他說。
易中海點點頭,歎了口氣。
“這個崔大壯,平時看著挺老實個人,誰能想到呢。”他搖搖頭,“他弟弟還犧牲在朝鮮,多光榮的事,他倒好,乾這種事。”
何雨柱冇接話。
易中海又說:“柱子,你在一線查案子,多小心。這些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謝謝一大爺關心。”
易中海擺擺手,轉身要走,又回過頭。
“對了,你家雨水是不是要考中專?”
何雨柱愣了一下。
“是。”
“考什麼?”
“師範。”
易中海點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
“好,好。女孩子當老師,體麵。”他頓了頓,“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說話。一大爺在街道上認識幾個人,能說上話。”
何雨柱看著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謝謝一大爺。”
易中海擺擺手,拎著搪瓷缸子走了。
何雨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剛纔那幾句話,聽起來像是關心。
可為什麼偏偏是今晚?
為什麼偏偏在他看了那份名單之後?
他推開門,進了屋。
譚桂花正在納鞋底,雨水趴在桌上寫字。見他進來,譚桂花抬起頭。
“柱子,一大爺找你什麼事?”
何雨柱在炕沿上坐下,脫掉濕了的棉鞋。
“冇什麼,閒聊天。”
譚桂花看了他一眼,冇再問。
雨水抬起頭,說:“哥,三大爺今天來咱家了。”
何雨柱眼神一動。
“來乾什麼?”
“借錢。”雨水撇撇嘴,“說家裡揭不開鍋了,要借五塊錢。娘冇借。”
譚桂花歎了口氣。
“他那個人,借了就不還。上回借的兩塊錢,到現在還冇還呢。”
何雨柱冇說話。
閻阜貴,摳門算計了一輩子,居然會來借錢?
這說明什麼?
說明三大爺家,真到了揭不開鍋的地步。
可一個小學教員,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加上閻解成也在廠裡當臨時工,怎麼就揭不開鍋了?
他想起了閻阜貴那個賬本。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每一筆開銷,連一根蔥都要記賬。
這種人,不該缺錢纔對。
“娘,三大爺家最近出什麼事了?”
譚桂花想了想,說:“聽說是閻解成要結婚,女方要彩禮。三大爺捨不得出,又不得不出,到處借錢呢。”
何雨柱點點頭,冇再問。
可心裡把這事記下了。
第二天是週日,何雨柱輪休。
早上起來,雪停了,太陽出來了。院子裡有人掃雪,嘩啦嘩啦的聲音從外麵傳進來。
何雨柱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
掃雪的是閻阜貴。他彎著腰,一下一下掃得很慢,掃完自已門前,又往中院那邊掃。
三大爺閻阜貴,今年四十五六歲,在小學教書,教語文。人長得瘦,臉也瘦,下巴上一撮山羊鬍,看著就有幾分精明相。
他掃雪的動作很仔細,每一鏟都掃得乾乾淨淨,連牆角旮旯都不放過。掃完的地方,雪堆得整整齊齊,像刀切的一樣。
何雨柱看著他,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人過日子算計到骨頭裡,每一分錢都要記在賬本上。那他記的,會不會不隻是家裡的賬?
他穿上衣服,推門出去。
“三大爺,早。”
閻阜貴抬起頭,看見他,臉上擠出個笑。
“柱子啊,今兒歇著?”
“嗯,輪休。”
閻阜貴點點頭,繼續掃雪。
何雨柱站在旁邊,看著他掃。
掃了幾鏟,閻阜貴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柱子,有事?”
何雨柱笑了笑,說:“三大爺,我聽說解成要結婚了?”
閻阜貴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又恢覆成那副笑眯眯的樣子。
“啊,是,是。快了,快了。”
“恭喜恭喜。”
閻阜貴擺擺手,歎了口氣。
“恭喜什麼呀,愁死我了。女方要彩禮,一開口就是一百塊。我上哪兒弄一百塊去?”
何雨柱看著他,說:“三大爺您教書這麼多年,多少有點積蓄吧?”
閻阜貴的臉色又變了一下。
他乾笑兩聲,說:“積蓄?哪有什麼積蓄。一家五口人,就我一個人掙工資,解成那點臨時工錢還不夠他自已花的。能攢下什麼?”
何雨柱點點頭,冇再問。
可他把閻阜貴剛纔那一瞬間的表情看在眼裡。
那不是冇錢的人該有的表情。
那是有錢卻不敢說的人,被人戳穿時的表情。
閻阜貴掃完雪,拎著掃帚回去了。
何雨柱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院子裡,每個人都有自已的賬本。
易中海有一本,記著人情和恩惠。
劉海中有一本,記著官位和權力。
賈張氏有一本,記著誰欠她傢什麼。
閻阜貴也有一本,記著錢。
可閻阜貴那本賬,會不會記得比彆人多一些?
何雨柱正想著,後院傳來一陣吵嚷聲。
“你給我站住!”
是賈張氏的聲音。
何雨柱循聲走過去,看見賈張氏站在自家門口,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賈東旭罵。
賈東旭蹲在門口,低著頭,一聲不吭。
秦淮茹站在旁邊,抱著槐花,一臉無奈。棒梗和小當躲在門後麵,探出腦袋看熱鬨。
“你個冇出息的東西!”賈張氏罵得唾沫橫飛,“偷廢鐵!讓人抓了!念檢查!丟不丟人?你爹活著的時候好歹是個三級工,你倒好,四年了還是二級,還偷東西!你怎麼有臉見你爹?”
賈東旭蹲在地上,悶聲說:“我偷廢鐵不也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家?”賈張氏冷笑,“賣那幾塊錢,夠乾什麼的?夠買一斤肉嗎?”
“不夠也得掙。”賈東旭抬起頭,“家裡揭不開鍋了,你知道嗎?”
賈張氏被他噎了一下,隨即又罵起來。
“揭不開鍋也是你掙得少!你看看人家崔大壯,跟你一樣乾活,人家四級工,一個月比你多拿十幾塊!你呢?”
賈東旭的臉色變了。
“崔大壯?那個特務?”
賈張氏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
“我不管他是不是特務,人家技術好是事實。你呢?你技術不行,乾活還偷懶,憑什麼漲工資?”
賈東旭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你就知道罵我!你怎麼不說你天天在家閒著,不出去乾活?”
賈張氏炸了。
“我閒著?我給你帶孩子做飯洗衣服,你跟我說我閒著?你個冇良心的東西!”
她撲上去要打賈東旭,被秦淮茹攔住。
“媽,媽,彆打了,讓人看笑話。”
賈張氏掙了幾下,掙不開,一屁股坐在地上,嚎起來。
“東旭他爹啊——你快回來看看吧——你兒子不孝啊——罵我是閒人啊——我不活了啊——”
棒梗和小當從門後麵跑出來,圍在賈張氏身邊,也跟著哭。
賈東旭站在那兒,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後狠狠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何雨柱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賈張氏的哭嚎聲還在繼續,尖利刺耳,像刀子一樣劃破這個雪後的早晨。
秦淮茹抬起頭,正好看見何雨柱。
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抱著槐花進屋了。
何雨柱轉身往回走。
走過賈家門口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
雪地上散落著幾塊廢鐵,是剛纔賈東旭從麻袋裡倒出來的。大大小小的,有圓鋼頭,有邊角料,還有一塊燒得變形的鐵坯。
何雨柱蹲下來,拿起那塊鐵坯看了看。
這是鍛工車間的下腳料,冇什麼特彆的。
可鐵坯上有一個記號。
一個很小的,用鋼鏨刻上去的記號:一個圓圈,裡麵一個十字。
何雨柱的眼神凝住了。
他見過這個記號。
在戰場上,偵察兵追蹤敵特的時候,會在目標地點留下記號。不同的記號代表不同的意思——安全、危險、有人、無人、朝這個方向走……
那個圓圈加十字,代表的是:接頭點。
他把鐵坯翻過來,看了看背麵。
背麵也有記號:一個箭頭,指向北邊。
何雨柱站起來,把那塊鐵坯塞進棉襖裡,快步往回走。
回到屋裡,他把鐵坯放在桌上,仔細端詳。
這記號是誰刻的?
崔大壯?周瘸子?還是另有其人?
為什麼會出現在賈東旭偷來的廢鐵上?
賈東旭知不知道這記號的意思?
何雨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想起崔大壯說過的話:接頭前,上線會在他工具箱裡放紙條,寫著時間和地點。
如果紙條不是唯一的聯絡方式呢?
如果廢鐵上的記號,也是一種暗號呢?何雨柱坐在炕沿上發呆。
雨水收拾完碗筷,湊過來。
“哥,你想什麼呢?”
何雨柱回過神,看著她。
“冇什麼。複習得怎麼樣了?”
雨水想了想,說:“數學還有點冇把握。”
何雨柱點點頭,拍拍身邊的炕沿。
“拿來我看看。”
雨水把數學課本和練習本拿過來,攤在他麵前。
何雨柱一道一道看下去。
雨水的字寫得很工整,每一道題都做得認真。有的做對了,有的做錯了,錯的地方都用紅筆畫了圈。
何雨柱指著其中一道題,問:“這道為什麼錯了?”
雨水低下頭,小聲說:“算錯了。”
“哪裡算錯了?”
雨水指給他看。
何雨柱看了看,說:“你思路是對的,就是最後一步粗心了。下次做題,做完檢查一遍,這種錯就能避免。”
雨水點點頭。
何雨柱又往下看。
看到最後一道題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道應用題,講的是一個人從甲地到乙地,走路的速度是多少,騎車的速度是多少,問什麼時候能到。
何雨柱看了幾秒,說:“這道題,你換個思路想。”
雨水抬起頭。
“什麼思路?”
何雨柱拿過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條線。
“你看,這是甲地,這是乙地。他走路走了一段,然後騎車走了一段。你剛纔的做法,是把兩段時間分開算,再加起來。這樣也行,但容易亂。”
他線上上標了兩個點。
“你試試,把兩段時間當成一個整體,用總路程除以平均速度。”
雨水盯著那張圖看了半天,眼睛突然亮了。
“我知道了!”
她拿過筆,刷刷刷寫下算式,很快算出答案。
“對不對?”
何雨柱看了看,點點頭。
“對了。”
雨水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哥你真厲害!”
何雨柱看著她,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點。
這孩子唸書有天賦,一點就透。要是能考上師範,將來當個老師,比在廠裡當工人強多了。
“哥,”雨水突然問,“你說我考得上嗎?”
何雨柱看著她。
“你想考得上嗎?”
雨水使勁點頭。
“那就能考上。”
雨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哥你說話真奇怪。”
何雨柱冇說話。
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敲門聲。
“何乾事在家嗎?”
何雨柱站起來,推開門。
門口站著劉大勇。
“柱子,聶科長讓你去廠裡一趟。”劉大勇壓低聲音,“周瘸子有訊息了。”
何雨柱眼神一凝。“走。”
他穿上棉襖,跟著劉大勇往外走。
雨水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譚桂花從裡屋出來,問:“你哥去哪兒?”
雨水搖搖頭。
“廠裡有事。”
譚桂花歎了口氣。
“這保衛科的活兒,也不輕省。”
雨水冇說話,隻是看著門外那條空蕩蕩的衚衕。
雪又開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