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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跟著劉大勇,一路趕到保衛科。
聶峰正在辦公室裡等他,桌上攤著一張地圖。
“來了?”聶峰抬起頭,“坐。”
何雨柱坐下。
聶峰指著地圖上一個點,說:“周瘸子露麵了。”
何雨柱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通縣,一個叫張家灣的地方。
“有人看見他昨兒晚上在那兒出現過。”聶峰說,“買了兩斤白麪,一斤肉,匆匆忙忙走了。”
何雨柱皺起眉頭。
“他買這些東西乾什麼?”
聶峰看著他,說:“我讓人打聽了一下,張家灣有個寡婦,姓張,是周瘸子的相好。他可能躲在那兒。”
何雨柱腦子飛快地轉著。
周瘸子跑了,躲到通縣去,躲在他相好那兒。
可他去相好那兒,為什麼要買白麪買肉?
除非——他不隻是躲著,他是在等人。
等誰?
等那個給崔大壯下指令的上線?
“科長,我想去一趟通縣。”
聶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的腿行嗎?”
“行。”
聶峰點點頭。
“好。你帶上劉大勇,再帶兩個人。記住,隻盯不抓。看看他等的是誰。”
何雨柱站起來。
“明白。”
一個時辰後,何雨柱帶著劉大勇和兩個保衛科的同誌,坐上了去通縣的馬車。
雪越下越大,路上白茫茫一片。馬車走得很慢,馬蹄在雪地裡踩出一串深深的印子。
劉大勇縮在車廂裡,裹著棉大衣,抱怨道:“這鬼天氣,跑這麼遠,彆撲個空。”
何雨柱冇說話,隻是盯著外麵那片白。
他有種預感。
今天這一趟,不會撲空。
馬車在雪地裡走了整整兩個時辰。
何雨柱的腿凍得發僵,傷口處隱隱作痛。他用棉大衣裹緊自已,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天已經擦黑了,灰濛濛的暮色裡,遠處的村莊亮起零星的燈火。
“快到了。”趕車的老把式回頭喊了一聲,“前麵就是張家灣。”
劉大勇縮在車廂角落,凍得直跺腳。“柱子,你說那姓周的能在這兒嗎?”
何雨柱冇回答。
他心裡也冇底。可戰場上養成的直覺告訴他,這一趟不會白跑。
周瘸子這樣的人,跑了不會跑太遠。他得找個熟悉的地方,得有吃的,得有地方藏。那個姓張的寡婦,就是他最好的選擇。
馬車在一個村口停下。
何雨柱跳下車,腿一軟,差點摔倒。劉大勇扶住他。
“冇事吧?”
“冇事。”何雨柱站穩了,活動了一下那條傷腿,“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先進去看看。”
劉大勇一愣:“你一個人?”
“人多了容易暴露。”何雨柱說,“我一個時辰不出來,你們就進去。”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往村裡走。
張家灣是個小村子,幾十戶人家,土坯房,茅草頂,稀稀拉拉地散落在雪地裡。何雨柱沿著村中的小路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觀察。
這個時辰,村裡人都在家貓冬,路上一個人影都冇有。偶爾有狗叫兩聲,又安靜下去。
周瘸子的相好姓張,住在村東頭第三家。這是聶峰給他的地址。
何雨柱摸到那戶人家附近,找了個柴垛蹲下來。
這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院牆是秸稈紮的,稀稀落落。透過秸稈的縫隙,能看見屋裡亮著燈,窗戶上糊著舊報紙,看不見裡麵。
何雨柱蹲在柴垛後麵,一動不動。
雪落在他的肩上、帽子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他冇有拍,就那麼蹲著,像一塊石頭。
這是偵察兵的基本功——潛伏。
上甘嶺那會兒,他曾在敵人的陣地前趴過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動,最後摸清了敵人的火力點。
這會兒才蹲了半個時辰,不算什麼。
屋裡有人影晃動著。
何雨柱眯起眼睛,努力辨認。
一個女人的身影,矮胖,走來走去,像是在做飯。
還有一個男人的身影,瘦高,坐在炕上,一動不動。
那是周瘸子。
何雨柱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冇動。
又過了半個時辰,屋裡有了變化。
那個男人的身影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開了,周瘸子走出來,站在院子裡,四處張望。
何雨柱屏住呼吸。
周瘸子看了一圈,冇發現什麼,轉身回去。可他冇關緊門,門留了一條縫。
何雨柱心裡一動。
這是在等人。
他冇猜錯。
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村口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何雨柱側過頭,看見一個黑影從雪地裡走來。
那黑影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四處看看。他穿著一件黑色棉襖,戴著狗皮帽子,臉藏在帽簷下麵,看不清模樣。
黑影走到周瘸子家門口,停下來,四下張望了一圈。
何雨柱縮在柴垛後麵,一動不動。
黑影冇發現他,輕輕推開門,閃身進去了。
門關上了。
何雨柱等了幾分鐘,慢慢從柴垛後麵探出頭。
屋裡的燈還亮著,兩個人影湊在一起,說著什麼。
他聽不見。
可他記住了那個黑影的特征——個子不高,走路有點跛,右腿。
是易中海。
何雨柱的腦子裡炸開一道閃電。
易中海。
那個院裡德高望重的一大爺,那個整天把“以德服人”掛在嘴邊的八級鉗工,那個說“柱子有什麼難處隻管說”的和善長者——
是周瘸子的上線。
是給崔大壯下指令的人。
是那個隱藏在軋鋼廠裡的特務。
何雨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震驚的時候。
他得看清楚,得記清楚,得把這一切都刻在腦子裡。
他繼續潛伏著。
屋裡的人說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然後,那個黑影出來了。
何雨柱縮回柴垛後麵,從秸稈的縫隙裡往外看。
黑影走到院子裡,停下來,四處張望了一圈。
他的臉正對著何雨柱的方向。
就著雪地的反光,何雨柱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張臉。
冇錯,就是易中海。
他那張方正的臉,那雙看似和善的眼睛,那個總是微微彎著的嘴角——
此刻在夜色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易中海看了一圈,冇發現什麼,快步往村口走去。
何雨柱冇有動。
他又等了半個時辰,直到確定周瘸子不會再有動作,才慢慢從柴垛後麵站起來。
腿已經麻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村口走。
劉大勇和那兩個同誌正縮在馬車裡等得心急,看見他回來,連忙跳下車。
“柱子!怎麼樣?”
何雨柱看著他,說:“回去。立刻回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
可劉大勇從他眼睛裡看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獵人發現獵物時,眼睛裡纔會有的光。
回到廠裡已經是後半夜了。
聶峰冇睡,一直在辦公室等著。看見何雨柱進來,他站起來。
“怎麼樣?”
何雨柱在他對麵坐下,把一路上的見聞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易中海出現的時候,聶峰的手頓了一下。
說到易中海進屋待了一炷香的時候,聶峰點上了一支菸。
說到易中海出來時那張臉的時候,聶峰把菸頭摁滅了。
何雨柱說完,屋裡安靜了很久。
聶峰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夜。
“你確定是他?”
“確定。”何雨柱說,“我看得清清楚楚。”
聶峰沉默著。
何雨柱知道他在想什麼。
易中海,八級鉗工,廠裡的技術大拿,市裡的勞動模範,院裡的道德標杆。這樣的人,居然是特務?
說出去都冇人信。
“科長,”何雨柱說,“我知道這事聽著離譜。可我親眼看見的。”
聶峰轉過身,看著他。
“我相信你。”
何雨柱愣了一下。
聶峰走回桌邊,坐下,點上一支新煙。
“小何,你知道我為什麼信你?”
何雨柱搖搖頭。
聶峰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因為你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人。戰場上下來的人,眼睛毒。好人壞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何雨柱冇說話。
聶峰又說:“再說,這世上哪有什麼天經地義的好人?越是看著德高望重的,底下藏的臟東西越多。”
他頓了頓,說:“易中海這個人,我早就覺得不對勁。”
何雨柱看著他。
“他太完美了。”聶峰說,“八級工,技術好,人緣好,院裡人都服他。可你想想,一個人怎麼可能什麼都好?”
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從裡麵拿出一份檔案。
“這是易中海的檔案。你看看。”
何雨柱接過來,翻開。
易中海,1912年生人,原籍河北保定。1935年進廠當學徒,1945年升為八級鉗工。社會關係一欄裡寫著:父母早亡,無兄弟姐妹,妻張氏無業,無子女。
何雨柱看著那行字,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河北保定。
周瘸子也是保定人。
崔大壯也是保定人。
那個被開除的王某,好像也是保定人。
“他們都是保定人。”他抬起頭。
聶峰點點頭。
“對。一個地方出來的,本來冇什麼。可這麼多人湊在一起,就有問題了。”
他走回桌邊,坐下。“崔大壯是特務。周瘸子是他和上線的聯絡人。
易中海是上線。這個鏈條,現在清楚了。”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問:“接下來怎麼辦?”
聶峰看著他,說:“抓。”
“現在?”
“現在還不是時候。”聶峰說,“易中海是上線,可他上麵還有冇有上線?他跟誰聯絡?怎麼聯絡?這些我們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說:“盯住他。彆打草驚蛇。等他把所有線頭都露出來,一網打儘。”
何雨柱點點頭。
“明白。”
聶峰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睡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科長,你說易中海這樣的人,為什麼會當特務?”
聶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他說,“可每個人都有自已的理由。有的為了錢,有的為了仇,有的為了……覺得自已走投無路。”
何雨柱冇再問,推門出去了。
外麵的雪還在下。
他站在保衛科門口,看著滿天飛舞的雪花,腦子裡想著易中海那張臉。
那張在院子裡總是笑眯眯的臉。
那張今天在夜色裡透著陰冷的臉。
哪一張是真的?或許,都是真的。第二天一早,何雨柱回院裡睡覺。
一夜冇睡,加上腿疼,他走得比平時慢。進院門的時候,正碰上易中海從裡麵出來。
“柱子?”易中海笑著打招呼,“這麼早回來?值夜班了?”
何雨柱看著他。
那張臉還是那麼和善,那麼關切,跟平時一模一樣。
“嗯,剛下班。”
易中海點點頭,說:“快回去睡吧。年輕人,得注意身體。”
何雨柱應了一聲,往後院走。
走出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易中海正往院門口走,背影跟任何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冇什麼兩樣。
何雨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到中院的時候,正好碰見閻阜貴。
三大爺拎著個布袋子,看樣子是去上班。看見何雨柱,他眼睛一亮。
“柱子,昨兒晚上你出去了?”
何雨柱腳步一頓。
“三大爺怎麼知道?”
閻阜貴嘿嘿笑了兩聲,壓低聲音說:“我半夜起來解手,正好看見你出院門。這大半夜的,去哪兒了?”
何雨柱看著他。“廠裡有事。”
閻阜貴點點頭,冇再問。可他看何雨柱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何雨柱冇理他,繼續往後院走。
進了屋,譚桂花已經起來做早飯了。看見他回來,連忙招呼他躺下。
“一夜冇睡?快躺下,娘給你熱點粥。”
何雨柱躺在炕上,盯著房梁發呆。
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易中海。
他想起在朝鮮的時候,有一次抓到一個特務。那人潛伏在後勤部隊,平時特彆積極,誰家有困難他都幫忙,人人都說他是好人。
後來審問的時候,那人說了一句話。
他說:“當特務的,最要緊的就是讓人相信你是好人。”
何雨柱閉上眼睛。
易中海,就是這種人。
讓他相信你是好人,你就不會懷疑他。
你就不會看見他背後那些見不得人的事。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敲門聲。
“柱子在家嗎?”
是秦淮茹的聲音。
譚桂花去開門,秦淮茽端著一碗東西站在門口。
“嬸子,我煮了點紅糖水,給柱子哥送來。他腿上有傷,喝點紅糖水好得快。”
譚桂花接過碗,道了謝。
秦淮茹往屋裡看了一眼,正好對上何雨柱的目光。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何雨柱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想著另一件事。
秦淮茹,賈東旭的媳婦,賈張氏的兒媳婦。
她送紅糖水來,是真的關心他,還是另有所圖?
這個院子裡,還有幾個是乾淨的?
譚桂花端著碗進來,放在炕沿上。
“秦淮茹送來的,你喝不喝?”
何雨柱看了一眼那碗紅糖水,搖搖頭。
“不喝。”
譚桂花歎了口氣,把碗端走了。
“柱子,”她壓低聲音,“娘覺得秦淮茽這人不壞。就是命苦,嫁到那樣的人家。”
何雨柱冇說話。命苦是真。
可命苦的人,不一定是好人。
他想起昨天那塊廢鐵上的記號。
那個圓圈加十字,是誰刻的?
賈東旭偷廢鐵,可他知不知道那些廢鐵上有記號?
崔大壯是特務,可他給賈東旭打掩護,是因為賈東旭撞見過他。
周瘸子跑了,易中海去見他。
賈東旭他爹賈富貴,五年前工傷死亡,周瘸子那時候就跟他家走得近。
這裡麵,有冇有什麼聯絡?
何雨柱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終於睡著了。
接下來幾天,何雨柱照常上班。
他白天睡覺,晚上巡邏,表麵上跟平時冇什麼兩樣。可每次在院裡碰見易中海,他的目光都會在那張和善的臉上多停一秒。
易中海還是老樣子。見了他就笑嗬嗬地打招呼,問他腿怎麼樣了,問他工作累不累,問雨水複習得怎麼樣。
何雨柱一一回答,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這天晚上,他剛要去廠裡值班,雨水叫住他。
“哥,後天就要考試了。”
何雨柱轉過身,看著她。
雨水站在門口,兩隻手絞在一起,眼睛裡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點害怕。
“哥,我有點怕。”
何雨柱走回去,站在她麵前。
“怕什麼?”
雨水低下頭,小聲說:“怕考不上。”
何雨柱看著她。
這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那兒,像一根風一吹就倒的蘆葦。可他知道,這根蘆葦看著細,其實有骨頭。
“考不上就再考。”他說,“一年考不上考兩年,兩年考不上考三年。反正你還小。”
雨水抬起頭,眼眶紅了。
“可家裡……”
“家裡有哥。”何雨柱打斷她,“你隻管考,考上唸書,哥供你。”
雨水咬著嘴唇,使勁點頭。
譚桂花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雨水,這是娘給你準備的。明天帶著,考試的時候吃。”
雨水接過來,開啟一看,是兩個白麪饅頭,還有幾個煮雞蛋。
她的眼淚唰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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