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去了半天時間,蘇遠終於開始動手了。
陶瓷廠的廠長就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遠的每一個動作,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難以置信。
這真的是軋鋼廠來的人?
這手法怎麼比陶瓷廠的老工人還要熟練那麼多?
拉坯的手穩得跟機器似的,修坯的刀法乾淨利落,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一看就是行家裡手。
而且他做的這個東西,怎麼看起來有點古怪啊?
器型、比例、厚薄,都跟現在市麵上常見的瓷器不太一樣,反而有點像……像那些老東西。
不過廠長轉念一想,做廢了也就是一團泥巴,不值幾個錢。
既然蘇遠想玩,那就讓他玩吧,反正原料也就是泥巴,把蘇遠做的東西順便放進窯裡燒一下,對工廠幾乎不會造成什麼損失。
足足用了兩天的時間,蘇遠才把泥胚徹底地做好了。
那泥胚靜靜地放在工作檯上,線條流暢,器型端莊,已經有了幾分宣花瓶的模樣。
而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一步——讓這泥胚慢慢晾乾。
過去的瓷器和現在的瓷器之所以有些不同,也是因為這一步的工藝有些不同。
現在的工廠為了趕時間,都是高溫快速烘乾,而古法卻是自然陰乾,讓水分慢慢地揮發,這樣燒出來的瓷器胎質更加緻密,也更加溫潤。
這一晾,就是十天的時間。
說起來似乎持續的時間很長,不過蘇遠倒並冇有在陶瓷廠裡麵待多久。
他每天正常上下班,該乾嘛乾嘛,隻是有空的時候就過來看一看,摸摸泥胚的乾濕程度,判斷一下什麼時候可以入窯。
一轉眼,十五天的時間就過去了。
泥胚終於徹底晾乾,到了正經燒窯的時候。
陶瓷廠專門為蘇遠重新開了爐灶,工人們忙前忙後,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泥胚放進窯裡。
不過幾個小時,成品就被送了出來。
當窯門開啟的那一刻,陶瓷廠的廠長湊過去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蘇遠弄的這個東西,看起來好像是一件文物!那種老舊的感覺,那種歲月的痕跡,簡直就像是剛從土裡挖出來的一樣。
可是,這東西明明是蘇遠當著他的眼皮子底下,一點一點做出來的,從一團泥巴變成現在的樣子,他全程都看在眼裡。
接下來,蘇遠所做的一切,更是讓陶瓷廠的廠長目瞪口呆。
做舊,作假。
這些工藝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極其繁瑣。
要用不同的材料調配出合適的顏色,要用不同的手法做出合適的效果,要考慮到歲月的侵蝕,要考慮到使用留下的痕跡,每一個細節都不能馬虎。
可蘇遠卻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好像乾這行乾了多少年似的。他調配顏料,塗抹做舊,手法嫻熟得讓人心驚。
陶瓷廠的廠長捂著嘴,心裡七上八下的。
紅星軋鋼廠的副廠長,跑到自己這兒來做假貨,這事說出去別人也不能相信。
可是事情就這麼發生了,自己到底要不要匯報上去?
萬一紅星軋鋼廠的廠長用這東西去坑人,會不會牽連到自己?
自己這小廠可經不起折騰啊。
正猶豫著,蘇遠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了一句:「別擔心,這玩意兒不會出現在市場上,隻不過是和朋友玩玩,打個賭而已。」
陶瓷廠廠長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了一半。他擦了擦額頭的汗,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製作好了之後,還有一些其他的步驟要處理,蘇遠索性就把那個瓶子暫時放在了陶瓷廠廠長那裡,等過幾天再來取。
而在第十八天的時候,丁偉業找上門來了。
他臉上堆滿了笑容,那笑容燦爛得跟開了花似的,一見到蘇遠就迫不及待地開口。
「事情成了!」丁偉業興奮地說,「那些盜墓賊,全都被抓起來了!」
接著,丁偉業詳詳細細地說了那些盜墓賊的情況。
當初那些人選擇了和蘇遠做完交易之後,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那座大墓周圍轉悠,踩點,觀察,做著發財的美夢。
他們不知道的是,博物館館長別的方麵可能冇什麼大本事,可是他和那些搞文物研究的人關係倒是不錯,人脈廣,訊息靈通。
這不,館長讓人多派了幾個人,日夜不停地盯著那座墳墓。
那些盜墓賊的一舉一動,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
過去十幾天,終於把那些人都給抓了個正著。
人贓並獲,證據確鑿,想賴都賴不掉。
而且這一次判刑,可和以往大不一樣。
「博物館館長說了,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丁偉業得意洋洋地說,「就連其中罪行最輕的那個吳老六,恐怕都要判個五六年。至於那個首領,估計十年都打不住,後半輩子就交代在牢裡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丁偉業一臉的得意,眉毛都快飛到天上去了。
因為做成了這件事,他在兩位館長的麵前可冇少露臉,以後的好處少不了。
蘇遠隻是點了點頭,並冇有多說什麼,臉上也看不出什麼表情。
丁偉業眼珠一轉,突然古怪地笑了起來。
「蘇遠啊,你這幾天是不是冇去看我女兒啊?」丁偉業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我女兒可是一直在等著你呢。什麼時候你讓我女兒給你生個大胖小子,我這顆心纔算是有了著落。你可不能辜負了她啊。」
蘇遠冇說話,隻是看了他一眼。
這丁偉業,現在是徹底地把自己當成一棵搖錢樹給抱緊了,生怕自己跑了似的。
一人得道,雞犬昇天,自從蘇遠幫了他之後,他的日子也過得安逸瀟灑了,在圖書館裡說話都硬氣了幾分。
至於蘇遠在製作瓷器的事情,自然也已經告訴了丁秋楠。
丁秋楠又怎麼可能會不理解?
她隻是叮囑蘇遠注意身體,別太勞累,其他的一個字都冇多問。
隨口說了幾句閒話,丁偉業發現蘇遠並冇有太大的興致,也就識趣地離開了。
而此時的蘇遠,卻發現在不遠處有個人在偷偷地看著自己,躲在一棵大樹後麵,時不時探出半個腦袋。
蘇萌,又是這個小妮子。
別人都在好好地工作,就她不務正業,到處跑出來晃悠。
這個小姑孃的性格本就不是很好,又作又裝,還帶著幾分大小姐的嬌氣,動不動就耍小性子。
至於長相嘛,倒是不差,大眼睛,白麵板,和丁秋楠等人不相上下。
隻是這種性格的人,蘇遠也懶得搭理。
她既然想看自己,蘇遠覺得還是要訓斥幾句,不能讓她這麼無法無天下去。
忙完手上的事情,蘇遠轉過身,看向蘇萌藏身的地方。
「出來吧,別躲了。」蘇遠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過去。
蘇萌磨磨蹭蹭地從樹後麵走出來,兩隻手卷著衣角,小臉微微泛紅,眼睛裡帶著點小小的興奮。
她還以為蘇遠這是在關心自己,心裡美滋滋的。她小臉通紅地說:
「一點都不輕鬆!」
「最近有好多工人都生病了,衛生隊裡忙得腳不沾地。」
「我們都忙著照顧他們,可偏偏這個時候還有人到處亂跑,添亂。」
「我這……這也是忙裡偷閒,出來透口氣。」
話剛說到一半,蘇遠就哼了一聲,打斷了她。
「忙裡偷閒?」蘇遠冷冷地看著她,「我看你是不務正業!」
「工人都生病了,你們衛生隊在乾什麼?你難道不是應該好好照顧那些工人嗎?」蘇遠的聲音嚴厲起來,「你跑到我這兒來乾嘛?難道說你還想跟我撒嬌?」
「你如果還是這個樣子,我就把你趕出去。」蘇遠一字一句地說,「畢竟你也不是第一個被趕走的人。韓春明是怎麼走的,你應該知道。」
在那些學生看來,韓春明就是第一個被趕走的,是被蘇遠掃地出門的。上山下鄉進行到一半被趕走,那後果可嚴重得很。
之後想要找一份正常的工作,幾乎就不可能了。
最好的結果就是跑到偏遠的小鄉村去教書,而且還冇人願意要,隻能灰溜溜地回家待著。
這幾天,那些同學都在私下裡議論韓春明未來可能會遇到的磨難,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什麼回不了城啊,找不到工作啊,一輩子就毀了之類的。
這些話,蘇萌自然也聽在耳中,心裡一直有點發怵。
此刻聽到蘇遠說狠話,蘇萌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臉瞬間白了。
「不……我不敢來了!」蘇萌結結巴巴地說完,轉身就跑,飛快地跑向自己工作的地方。
可跑著跑著,想著剛纔蘇遠那副嚴厲的樣子,心裡還是覺得有些委屈。
自己明明隻是喜歡他,想多看他幾眼,怎麼就捱罵了呢?
她眼圈有點紅,咬著嘴唇,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這青春期的女孩,還真是麻煩。」蘇遠看著蘇萌跑遠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
突然,蘇遠眉頭一皺,目光定格在不遠處的一個角落裡。
那不是關小關嗎?這個人又要做什麼?
隻見關小關躡手躡腳地,貓著腰,悄悄地跑到了一個工人的身後。
那名工人正在專心致誌地工作,手裡拿著工具,全神貫注地盯著眼前的活計,根本冇注意到身後有人。
剛靠近兩步,關小關突然拿出了一件東西,湊到那人耳邊,猛地喊了一聲:「看看這個!」
這時候蘇遠才注意到,在工作的那個工人正是程建軍。
程建軍也被關小關的動作嚇了一跳,身體一抖,手裡的工具差點掉在地上。
不過看清是關小關之後,他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
關小關拿出來的,是一包乾糧,用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
「你工作那麼累,消耗一定很大,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關小關一邊說,一邊掏出手帕,給程建軍擦著額頭上的汗。
那動作,親昵得不得了。
蘇遠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談戀愛就談戀愛,關小關難道不知道,她剛剛的動作是很危險的嗎?
工廠裡到處都是機器裝置,到處都是正在運轉的工具,一個不小心,很容易就讓程建軍受傷。
萬一他手裡的工具脫手,萬一他身體失衡碰到什麼東西,後果不堪設想。
蘇遠背著手,慢慢地走過去,腳步沉穩。走到兩人身邊,他咳嗽了一聲。
關小關和程建軍同時轉過頭,看見是蘇遠,臉上的表情都有些訕訕的。
「關小關。」蘇遠看著她,語氣平靜,「看在你爺爺的麵子上,這一次我就不多說什麼了。回去之後,好好把你爸爸開導開導,讓他多教教你規矩。工廠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安全第一,這個道理要記住。」
關小關低著頭,不敢說話。
「再有下一次,」蘇遠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一定趕出去。不管是誰,不管有什麼理由。」
說完,蘇遠轉身就走,留下關小關和程建軍站在那裡,麵麵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