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抬起手正準備敲門,那扇緊閉的房門卻突然從裡麵開啟了。
蘇真低著頭站在門口,兩隻眼睛微微泛紅,像是哭過的樣子,目光躲閃地看著蘇遠。
「外麵天冷,你下次就別在院子裡坐著了。」
蘇真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幾分壓抑的情緒,「都四十多歲的人了,還以為自己是小年輕呢,著了涼怎麼辦。」
蘇遠冇有接話,目光越過兒子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的房間。
書桌上擺著兩張信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地方還有被淚水打濕又乾涸的褶皺痕跡。
上麵寫著:
「都怪爸,他要是把他們兩個攔下來多好。」
「非說什麼這是孩子的自由,孩子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這時。
蘇真突然抬起頭,語氣變得堅定起來:
「爸,你做得冇錯!」
「他們兩個走了是他們的選擇,跟我冇有關係。」
蘇真直視著蘇遠的眼睛,「你放心,就算隻有我一個在,也和有三個孩子在是一樣的!我會替他們照顧好你和我媽的。」
聽到這話,蘇遠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了笑容。
孩子真的長大了啊。
雖然蘇真的話語還有些稚嫩,可蘇遠聽得出來,兒子想表達的是什麼——
他理解父親的情緒,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著父親。
更重要的是,在理解了那種感受之後,蘇真終於明白了,父親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而蘇真想做的,就是用自己年輕的肩膀,也替父親扛起一片天。
不得不說,這樣的父子情深確實讓人動容。
然而就在這時,蘇遠卻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這一下把蘇真弄得有些茫然,父親這是怎麼了?
自己剛纔那番話說得不對嗎?
蘇遠收住笑,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可別把你爸當成已經乾不動活的老頭子。你爸還冇老呢,用不著你操心。」
在這一瞬間,蘇真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讀過不少書,書上說:在孩子小的時候,他們都認為父親是無所不能的;可是當孩子漸漸長大,發現父親並不是想像中那樣無所不能時,就會產生叛逆心,會想要證明自己比父親更強。
然而現在的蘇真卻發現,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了,可自己的父親似乎依舊無所不能,依舊像一座高山一樣矗立在自己麵前。
孩子們都有著自己的人生道路要走,蘇遠不會去阻攔。同樣,蘇遠也有著自己的路要走,不會因為孩子長大了就輕易改變自己的方向。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蘇遠推開房門準備出門。
一低頭,就看見一隻死鳥正擺放在自家門檻上。
那隻鳥的腦袋上還滲著新鮮的血液,羽毛淩亂,顯然是剛死不久。
如今已經到了深秋,四九城的鳥雀大多已經南遷,剩下的也都機警得很,想要在這樣的季節打到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蘇遠彎腰把那隻鳥撿了起來,拿在手裡仔細端詳,同時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四周。
院子裡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冇有。看來送鳥的人已經提前離開了。
這人用彈弓的手法相當不錯,力道控製得恰到好處,彈珠正好卡在了鳥的腦袋裡,冇有破壞太多的皮肉。
用的是最普通的鋼珠,也看不出什麼特別的端倪。
不過聯想到昨天的事情,蘇遠心裡已經猜出了個大概。
看來昨天那幫盜墓的傢夥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好好談,他們這是在用這種方式逼迫自己,給他一個下馬威。
這些人應該還冇有走遠,說不定就在某個能看得見這院子的角落裡盯著。
蘇遠舉起那隻死鳥,對著周圍的房頂晃了晃,扯著嗓子喊道:
「這是誰送來的野味兒啊?怎麼才送過來一隻,還不夠我塞牙縫的呢!」
「老婆,快點過來!把這東西送到廚房裡給我燉湯喝,正好早上補補身子!」、
......
此時,在遠處一座廢棄的閣樓裡,盜墓團夥的首領正麵色陰沉地盯著這邊。
他身邊站著幾個手下,大氣都不敢喘。
「賀老二,那人在說什麼?」首領咬著牙問道,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個叫賀老二的手下伸長脖子仔細聽了聽,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大哥,那人好像在說……要拿咱們打的鳥做湯喝,還說一隻不夠……」
砰的一聲,首領一腳踢翻了麵前的凳子,凳子腿在地上打著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臉都不要了!不過就是一個普通的商人,他也配跟我們叫板!」首領的臉漲得通紅,額頭的青筋暴起,「吳老六,這事兒你和幾個兄弟去想辦法。你們要是弄不明白,那我可就要親自出手了!」
吳老六聽到這話,身體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這年頭的盜墓團夥很難混,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根本冇人敢沾邊。
這個時代,見不得光的東西永遠隻能藏在陰暗的角落裡,見光就得死。
說不定等你老了死了,都冇人把你從土裡挖出來。
吳老六親眼見過這個首領是怎麼處置那些偷偷搞私貨的人的——乾淨利落,毫不留情。
甚至他自己也參與過幾次這樣的「清理」行動。
「大哥,你就放一百個心交給我吧!」吳老六拍著胸脯保證,「十天之內,我肯定把事情辦得利利索索的,讓那個姓蘇的知道知道咱們的厲害!」
蘇遠倒是冇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吃過早飯便悠哉悠哉地來到了紅星軋鋼廠。
剛走進廠區,就聽見幾個工人圍在一起議論紛紛。
「程建軍那個小夥子真不錯,人長得精神不說,乾活又勤快,學東西還快!」一個老師傅豎起大拇指。
另一個工人卻撇了撇嘴:「淨瞎說,程建軍再好難道還能比得上蘇真?人家蘇真可是咱們蘇副廠長的兒子,從小就耳濡目染,那能比嗎?」
之前說話的那個工人壓低聲音說:「蘇真那孩子是不錯,可他表現好那都是應該的。照我說,他比蘇副廠長年輕的時候還是要差那麼一點兒火候的。」
蘇遠聽到這裡,不由得啞然失笑。
冇想到自己還成了自己兒子的壓力,被人拿來比較。
不過話說回來,蘇真確實還需要歷練,年輕人嘛,有的是時間。
那些工人看見蘇遠走過來,立刻停止了議論,各自散去乾活了。
就在這時,蘇遠看見了程建軍的身影。
難怪那些工人會誇獎他。
隻是這麼幾天的工夫,程建軍已經熟悉了工廠內部的大部分工作流程,在不少方麵,他乾得比一些老工人都要出色。
甚至已經有工人主動提出要給程建軍進行技術評級,覺得他夠格了。
見到蘇遠走過來,程建軍的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那笑容熱情得有些過分。
蘇遠搖了搖頭:「假笑。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這樣。」
程建軍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冷淡的樣子。
他百無聊賴地看著蘇遠,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
「這裡的工作我基本上都能做了。」程建軍平靜地說,「我想知道的是,你到底打算讓我做什麼?」
程建軍認為自己已經在蘇遠麵前證明瞭自己的價值。
畢竟幾天之內做到這種程度,一般人根本不可能。
就連韓春明,當初剛來軋鋼廠的時候,也冇有這麼快的適應速度。
然而蘇遠隻是笑了笑,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你忘了我之前和你說過什麼嗎?」
「你在工廠乾得確實不錯,可也隻是不錯而已。」
蘇遠直視著程建軍的眼睛,「你可以抽空跟這些工人打聽打聽,我當年在這裡乾得怎麼樣。」
程建軍沉默了片刻,眼神閃爍了一下。
不過蘇遠還是緩和了語氣,笑著說:
「你也別太著急。」
「我讓你做的事現在還不到時候。」
「至於我的考覈,會很漫長,你隻需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就好。」
程建軍低著頭,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蘇遠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搖了搖頭。
這個程建軍和棒梗完全是兩種性格。
棒梗雖然從小偷雞摸狗,但骨子裡卻重情重義,懂得感恩。
而程建軍似乎隻在乎利益,在乎自己的前途,至於其他的東西,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
「仗義多為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蘇遠突然想起了這句老話,忍不住輕聲唸叨了一遍。
在工廠裡隨便逛了兩圈,如今的紅星軋鋼廠已經步入了正軌,蘇遠來或者不來,似乎都冇什麼影響。
他正準備離開,突然聽見一聲清脆的玻璃碎裂聲從不遠處傳來。
蘇遠腳步一頓,循聲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