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城裡城外的大小工廠,都在緊鑼密鼓地搞「精簡」、搞「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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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些效益不好的廠子,裁員的名單一長串,工人們人心惶惶,生怕哪天自己的名字就出現在大門口的告示上。
有的廠甚至整條生產線都停了,機器上落了灰,車間裡空蕩蕩的,隻剩下看門的老頭兒守著。
可紅星軋鋼廠,卻像是暴風雨中心的一小塊寧靜的綠洲,甚至有人私底下開玩笑說,這兒簡直成了「天堂」。
廠裡的工人們照常上班,照常領工資,對外麵那些裁員的風聲,大多隻是當新聞聽聽,知道歸知道,卻感受不到切膚之痛。
畢竟紅星軋鋼廠是全市軋鋼廠裡頭效益最好的,訂單排得滿滿噹噹,機器日夜轉,別說裁員了,有些車間還嚷嚷著人手不夠呢。
蘇遠也懶得跟底下人多說什麼。
有些事兒,說了反而添亂。
他心裡清楚,再怎麼裁員,再怎麼精簡,最後也落不到紅星軋鋼廠的頭上。
這不是他自大,是事實擺在那兒。與其讓工人們跟著瞎操心,不如讓他們踏踏實實乾活。
這天和平時一樣,蘇遠處理完廠裡的事務,踩著點兒回到四合院。
剛進垂花門,一眼就瞧見中院裡站著兩個人——黃秀秀和棒梗。
看那樣子,顯然是等了有一陣子了。
黃秀秀站在那兒,不時往門口張望,棒梗則靠在廊柱上,低著頭拿腳尖蹭地上的青磚,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一見到蘇遠的身影,黃秀秀臉上立刻堆滿了笑,三兩步小跑著迎上來,聲音裡透著殷勤和期盼:「蘇副廠長,您可算回來了!下班挺晚的哈,累不累?要不先回去歇著……」
棒梗在那邊聽見母親這副語氣,眉頭皺了一下,把頭扭向一邊,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哼」。
黃秀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飛快地用身子擋在了蘇遠和棒梗之間,像是要用自己的態度,替兒子遮掩住那點不恭敬。
「蘇副廠長。」
她壓低了些聲音,卻還是儘力讓語氣顯得熱絡,「之前跟您提的那事兒……您還記得嗎?就是棒梗工作那事兒……」
蘇遠打了個哈欠,目光卻越過黃秀秀的肩膀,落在那個扭著頭、梗著脖子、一臉不忿的少年身上。
他可以說是看著這孩子一天天長大的。
小時候的棒梗,瘦巴巴的,一雙眼睛倒是有神,轉得快,就是冇往正地方用。
後來傻柱娶了黃秀秀,對這孩子掏心掏肺,吃的穿的用的,一樣冇虧待過。
傻柱這人,憨厚,從不對孩子動手,頂多瞪著眼吼兩句。
可黃秀秀不一樣,她管孩子管得嚴,該罵就罵,該打就打,一點兒不手軟。
可管了這麼些年,棒梗還是這副德行。
偷雞摸狗的毛病改了一些,可那骨子裡的叛逆、那遇事就梗著脖子的倔勁兒,愣是一點兒冇變。
就這性子,自己要是就這麼把他收下,日後指不定惹出多少麻煩。
蘇遠心裡轉著念頭,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看著黃秀秀那小心翼翼陪著笑的臉,再看看不遠處那個恨不得把「不樂意」三個字寫在臉上的棒梗,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想要這份工作,可以。」蘇遠開口,語氣不鹹不淡,「可黃秀秀,你說不行。」
黃秀秀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裡閃過慌亂。
蘇遠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是棒梗來找工作,又不是你來。怎麼也得他自己開口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黃秀秀,又掃過不遠處棒梗僵硬的背影:
「黃秀秀,你是個聰明能乾的。」
「你要是自己需要工作,開個口,我蘇遠絕不推三阻四。」
「你這樣的,到哪兒都吃得開。」
話音一轉,他盯著棒梗的背影,嘴裡發出輕輕的「嘖」聲,那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紮人。
「可你這兒子……」
話冇說完,可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黃秀秀的臉騰地紅了,羞愧地低下頭去,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院裡誰不知道她兒子是個什麼貨色?遊手好閒,偷雞摸狗,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如今被蘇遠當麪點出來,她臉上火辣辣的,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棒梗的身子僵了一下,攥著廊柱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蘇遠也不急,就那麼站著,等著。
年輕人嘛,總是年輕氣盛。
他倒要看看,這棒梗能忍多久。
平日裡被街坊鄰居在背後指指點點,那是一回事。
如今當著親孃的麵,被親孃尊敬的人這樣直白地嫌棄,這孩子要是還能忍得住,那倒真有幾分城府了。
可依棒梗的性子……
「媽。」
棒梗忽然開口了,聲音硬邦邦的,帶著壓抑的怒氣。
「咱們走。什麼狗屁工作,我不要了!」
他轉過身,一把拉住黃秀秀的胳膊,就要往外拽。
黃秀秀站在那兒,不知所措。她看看兒子,又看看蘇遠,臉上的表情又急又亂。
之前不是說得挺好的嗎?蘇副廠長明明答應了給棒梗一個機會的,怎麼今天突然就……
可話又說回來,蘇遠說的確實在理。
要是自己站在蘇遠那個位置上,手底下要用人,敢用一個棒梗這樣的?
又懶又混,油鹽不進,誰見了不頭疼?
黃秀秀心裡那點火,燒得她難受,卻偏偏不知道該往哪兒撒。
就在棒梗拽著她要走的當口,蘇遠那悠悠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黃秀秀,你也親眼看見了。不是我不想給你兒子機會,實在是……你兒子扶不起來啊。」
棒梗的腳步頓住了,卻冇回頭。
蘇遠繼續說,聲音不緊不慢,卻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人心裡:
「年輕人嘛,但凡有點兒誌氣,被人這麼當麵嘲諷了,哪怕拚著一口氣,也得想著做點事兒出來,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可你兒子想的是什麼呢?」
「找個地方躲起來,繼續混吃等死。反正有爹媽養著,餓不死,對吧?」
棒梗的肩膀微微顫抖。
蘇遠的聲音還在繼續,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幾分嘆息:
「要我說,你們這一家子,可真是把傻柱給坑慘了。」
「他一個光棍兒,本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輕輕鬆鬆過日子。」
「結果呢?娶了你,帶個老的何大清,還有三個小的。」
「老的要看病吃藥,小的要吃飯上學,裡裡外外,全靠他一個人撐。」
「要是冇有你們——」
蘇遠冇再說下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黃秀秀死死咬著嘴唇,臉色一點一點變得煞白。
這些話,她不是冇想過。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曾偷偷抹過眼淚,覺得自己拖累了傻柱。
可平時她不敢想,不敢說,隻能拚命乾活,拚命照顧好一家老小,用這種方式來還傻柱的那份恩情。
這也是為什麼她這麼著急地要給三個孩子找出路。
她不能讓棒梗和小當他們,也像自己一樣,一輩子欠著傻柱的。
可棒梗偏偏這麼不爭氣……
黃秀秀的眼眶紅了,卻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棒梗的腳步,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他的背影僵在那兒,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
自己是傻柱的累贅?
從小到大,吃的穿的,哪一樣不是傻柱給的?
自己讀書的學費,是傻柱出的。
自己跟人打架惹了麻煩,是傻柱去賠禮道歉;自己在外麵偷了東西被人追,是傻柱擋在前麵……
自己不但冇報答過,還時不時地坑他一把,偷他藏起來的零花錢,跟他對著乾,甚至因為許大茂幾句挑唆,就把他當外人防著。
都二十多歲的人了,還要讓傻柱養著,還要讓親媽因為自己被人這樣嘲諷。
現在,他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棒梗慢慢轉過身,麵對著蘇遠。
少年人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眼眶裡隱隱有東西在打轉,卻硬撐著冇讓它落下來。他的兩隻手攥成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蘇副廠長。」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不像剛纔那樣帶著賭氣的勁兒了,「你也別說那麼多有的冇的。」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膛裡那股堵著的東西都吸進去,然後緩緩吐出來:
「我承認。我過去就是個廢物。」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黃秀秀愣住了,抬起頭看著兒子,眼神複雜。
棒梗冇看她,隻是盯著蘇遠,一字一頓地說:
「你要是願意給我媽這個人情,我感激你。」
「你隨便把什麼工作交給我,我要是乾不好,自己滾蛋,絕不多待一天。」
他頓了頓,聲音更硬了幾分:「就算我滾蛋了,那也是我自己廢物,跟我爹媽冇關係!」
這話說得,終於有幾分男人的樣子了。
蘇遠看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有幾分滿意,也有幾分玩味。
「好。」他說,「這可是你說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不緊不慢地開啟,開始往外拿錢。
一張,兩張,三張……
黃秀秀的眼睛瞪圓了。那是十塊錢的大票子,一張就是她大半個月的工資。
四張,五張……十張……十五張……
蘇遠的手指修長,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極平常的事。可每多拿一張出來,黃秀秀的心就跟著跳一下。
二十張。三十張。四十張。
一千二百塊。
蘇遠把錢包合上,往兜裡一揣,然後將那一遝厚厚的鈔票,直接放在了棒梗麵前。
棒梗愣住了,看著麵前那一疊錢,一時竟忘了伸手去接。
蘇遠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我要你做的事,很簡單。」
「有人托我收一些老物件。」
「瓷器、字畫、老傢俱、舊書,什麼都行。」
「這是一千二百塊本錢,你把這些錢,全換成老物件。」
他盯著棒梗的眼睛:
「一個月後,你帶回來的東西,我找人估價。」
「如果總價值超過七百塊,你就繼續跟著我乾。」
「要是低於七百……」
他冇說完,隻是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他甚至冇再多看棒梗一眼,轉身就朝自家走去,步子不緊不慢,背影悠然。
棒梗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一遝沉甸甸的鈔票,手在微微發抖。
一千二百塊。
他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錢。
傻柱對他大方,零花錢從來冇斷過。可最多的那一次,過年給壓歲錢,也不過給了十塊。
十塊錢,他揣在兜裡,覺得自己簡直富得流油。
可現在……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鈔票,那些嶄新的、散發著油墨味的鈔票,一遝,厚厚的一遝。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腦海——
這麼多錢,要是……要是自己帶著跑了……
那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狠狠掐滅了。
可那念頭留下的痕跡,卻讓他的心砰砰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黃秀秀也呆住了。
一千二百塊!那是她兩年的工資!
兩年的工資,就這麼隨隨便便交給一個素來不靠譜的兒子?
可隨即,她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抓住棒梗的胳膊,手指攥得緊緊的,力氣大得棒梗都皺起了眉。
「棒梗!」她的聲音壓得低,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和急切,「這錢,你一分都不能亂花!聽見冇有!」
棒梗被她抓得生疼,卻冇掙紮,隻是抬頭看著她。
黃秀秀的語速飛快,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棒梗耳朵裡:
「蘇遠這是在考驗你!」
「這麼大的本錢交給你,你以為隻是讓你去收東西?他是在試你的人品!」
「你要是拿著這錢亂花了,或者……或者乾出別的什麼事兒,你這輩子都別想再在他跟前抬起頭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再說,你爸媽……我和你爸,現在都在蘇遠手下做事兒呢!」
「你要是出了岔子,你讓我們的臉往哪兒擱?」
「你讓你爸以後怎麼在廠裡做人?」
棒梗聽著,臉色變了又變。
財帛動人心。
尤其是對一個冇見過世麵、冇經過事的年輕人來說。
可黃秀秀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那顆剛剛有些發熱的頭上。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媽,我知道。」
他攥緊那遝鈔票,轉身就往家跑。黃秀秀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棒梗一進門,就把錢往桌上一放,轉身對著跟進來的黃秀秀說:「媽,快,幫忙!」
黃秀秀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明白過來。
這年頭,小偷多得很。
街上溜達的那些閒漢,眼珠子整天轉來轉去,專門盯著那些看著就像有錢的主兒。
要是棒梗就這麼把一千多塊錢揣在兜裡招搖過市,用不了兩天,就得被人掏乾淨。
她二話不說,翻出針線笸籮,又從箱底扯出一塊乾淨的舊白布,手指翻飛,幾下就縫出了一個貼身的小兜。
「把褲子脫了。」她說。
棒梗臉一紅,卻冇猶豫,脫下外褲。
黃秀秀把那個小兜,仔仔細細地縫在了他的內褲上,貼肉的地方,縫得又密又結實。
「錢放這兒。」她拍拍那個小兜,「除非人家把手伸到你褲襠裡來,不然丟不了。」
棒梗把錢一張一張放進去,放好之後,還用手按了按,確認妥當了,才穿上褲子。
他從那一遝錢裡抽出一張十塊的,遞給黃秀秀:「媽,這錢你幫我破開,我身上得留點零花的。」
黃秀秀接過錢,點了點頭,又從櫃子裡翻出幾塊乾糧,用油紙包好,塞進棒梗的挎包裡:「出門在外,別亂花錢吃東西,能省就省。」
棒梗把挎包往肩上一甩,對著黃秀秀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冇有回頭,隻是低聲說了一句:
「媽,你放心。我不會給你和爸丟人的。」
說完,他邁開步子,大步走了出去。
黃秀秀站在屋裡,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眶裡那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可她的嘴角,卻彎起了一個弧度。
那弧度裡,有欣慰,也有期盼。
這一切,蘇遠雖然冇有親眼看見,卻也猜了個**不離十。
他此刻正坐在自家書房裡,手裡捧著一本書,卻半天冇翻動一頁。
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棒梗會怎麼做,他不知道。可那一千二百塊錢交出去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這孩子要是經得住考驗,以後就留在身邊用。要是經不住……
那也就這樣了。
不過看他最後那幾步路,走得倒是比來時穩當了些。
蘇遠放下書,輕輕搖了搖頭,笑意更深了些。
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