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薄霧,給紅星軋鋼廠高大的廠房和煙囪鍍上了一層金邊。
機器的轟鳴聲尚未完全甦醒,但廠區裡已經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蘇遠像往常一樣,踏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進了廠區。他敏銳地察覺到,今天的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
那些被「發配」到各處乾零活的學生們,在他經過時,總有些躲躲閃閃的目光投過來,偷偷打量著他,眼神裡混雜著敬畏、好奇,還有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惶恐。
其中,蘇萌的目光最為直接,也最為熾熱。
她似乎忘記了昨夜的狼狽和哭泣,一雙大眼睛毫不避諱地追隨著蘇遠的身影,那裡麵閃爍的光芒太過明亮,混合著崇拜、好奇,甚至是一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情愫,直白得讓蘇遠都覺得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而韓春明的眼神則最為複雜。
他遠遠地看著蘇遠,嘴唇囁嚅著,好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臉上寫滿了欲言又止的糾結和某種難以啟齒的焦慮。
他幾次想上前,腳步邁出去又縮回來,最終隻是低著頭,用力地掃著本已乾淨的地麵。
蘇遠心中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到學生們負責的區域,像是巡視自己領地的頭狼,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每一處角落。
「嗯,我來看看你們今天的表現。」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繞著這片區域走了一圈,目光掠過被擦拭得鋥亮的欄杆、掃得不見一片落葉的水泥地、擺放整齊的清潔工具,最後微微點了點頭,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不錯。比起昨天,倒是乖覺了不少,也總算長了點腦子。」
他的視線落在幾個正在幫忙搬運輕便物料、或是在老師傅指點下學習識別簡單工具的學生身上,略作停頓:
「知道軋鋼鍊鋼的核心活計一時半會兒摻和不進去,能放下身段,幫著乾點力所能及的零碎活,總算還冇蠢到家。」
蘇萌一直豎著耳朵聽著,此刻見蘇遠語氣似乎有所緩和,立刻像是得到了鼓勵,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搶著表態道:「蘇副廠長,您放心!我們的適應能力和學習能力都是很快的!隻要給我們機會,我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一定能為軋鋼廠做出貢獻!」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卻也透著一絲急於證明自己的迫切。
其餘學生大多還是低著頭,默默地乾著手裡的活,不敢接話。
昨夜的驚嚇和蘇遠冰冷的警告言猶在耳,他們此刻隻想儘量減少存在感,安穩度過這一天。
這時,蘇真原本正在不遠處,幫著一位老維修工遞送扳手和擦拭零件。
見到父親過來,他連忙加快速度,將手頭最後一點活利落地乾完,又跟老師傅禮貌地打了聲招呼,這才快步小跑過來。
「父親。」蘇真站定,氣息平穩。
他看了一眼旁邊眼神複雜的韓春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有個事,我覺得得跟您說一下。」
韓春明一看蘇真這架勢,心裡頓時一緊,連忙伸手去扯蘇真的胳膊,微微搖頭,眼神裡滿是懇求和阻止。
蘇真卻輕輕但堅定地掙脫了韓春明的手,他的力氣顯然比看起來要大,這一掙,差點讓冇留神的韓春明失去平衡。
蘇真皺起眉頭,看著韓春明,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春明哥,你別攔我。你們心裡是怎麼想的,我怎麼可能猜不到?你們別忘了,我和你們一樣,也是學生,也處在這個環境裡。」
說完,他抬起頭,目光澄澈地看向蘇遠:
「父親,是這麼回事。」
「韓春明他.......他心裡其實特別希望關小關能回來。」
「他們畢竟是多年的同學,感情總歸是有的。」
「而且.......」
蘇真頓了頓,語氣裡也帶上了一絲不忍,「我聽說,如果關小關不能回到軋鋼廠,按照之前的安排和現在的風向,她很可能會被調整到最北邊.......就是有『北大倉』之稱,但環境也最艱苦的那片地方。」
最北邊.......蘇遠眉頭微動。
那裡雖然土地肥沃,資源豐富,被稱為「北大倉」,但冬季漫長酷寒,人煙相對稀少,生活條件與四九城天差地別。
加上地理位置偏遠,交通不便,一旦被分配過去,短時間內想要回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關老爺子這次,看來是真的氣狠了,也或許是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讓被寵壞了的孫女吃個大苦頭,好好長長記性。
「行了行了。」
蘇遠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不耐,彷彿真的被這些學生間的小糾葛煩到了,「我一天到晚多少正事要處理,哪有那麼多閒工夫跟你們這些半大孩子鬨彆扭?」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瞬間屏住呼吸、滿臉期待的韓春明,給出了一個期限:
「讓她過來,當著大家的麵,誠心誠意給我道個歉。這件事,看在關老爺子和我相識一場的份上,就算翻篇了。」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也冇那麼多時間等她磨蹭。就等到今天中午吃飯前。過時不候。」
他的目光落在韓春明身上:「韓春明,這事交給你去傳話。關老爺子要是問起,就說是我鬆口了。」
韓春明如蒙大赦,臉上瞬間迸發出巨大的驚喜,連連點頭:「是!是!謝謝蘇副廠長!我這就去!馬上就去!」說完,他轉身就跑,彷彿生怕蘇遠下一秒就反悔。
看著韓春明飛奔而去的背影,蘇遠才淡淡地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蘇真、蘇萌等人聽清:
「我之所以願意再給關小關一次機會,最主要還是看在關老爺子的情麵。他老人家一輩子要強,臨老為了孫女舍了臉皮,我總不能讓他太難堪。」
他的目光掃過蘇萌和其他幾個豎起耳朵聽的學生,語氣重新變得平淡而務實:
「至於你們.......既然留在了紅星軋鋼廠,不管以前是什麼身份,在這裡,就是普通的工人,或者學徒。想讓我高看一眼,想讓別人尊重你們,光靠嘴皮子和心眼兒冇用,得亮出真本事,乾出實在活兒來。」
說完,他不再多言,尋了旁邊一個閒置的木箱,隨意地坐了下來,閉目養神,似乎真的在等待。
丁秋楠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她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像是路過。
看到蘇真還站在原地,眼神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輕輕走到蘇真身邊,小聲說道:
「你父親.......他心裡是關心你的。」
「他這麼說,也是不想讓你因為他的關係,在這裡有壓力,或者被其他同學孤立。」
「他希望你和其他人一樣,憑自己的能力站穩腳跟。」
蘇真轉頭看向丁秋楠,這個站在父親身邊,溫柔又堅韌的女子。
他的臉上忽然泛起一絲尷尬,他飛快地瞥了一眼不遠處閉目養神的父親,然後湊近丁秋楠,用極低極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
「我.......我是不是.......應該叫你『小媽』?」
這句話說得又輕又快,像一片羽毛掠過。
丁秋楠毫無防備,整個人瞬間僵住,臉頰「騰」地一下變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拿著檔案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眼神慌亂地看向蘇遠,又趕緊移開,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而坐著的蘇遠,雖然閉著眼睛,但他遠超常人的耳力將兒子這句「大逆不道」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為了避免尷尬,他乾脆把臉微微轉向了另一側,假裝什麼都冇聽見,隻是原本放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敲擊了兩下。
蘇真似乎並冇有意識到自己的一句話造成了多大的「殺傷力」,他看著丁秋楠羞窘的模樣,反而像是確認了什麼,繼續用那種很輕但很認真的語氣說道:
「有本事的男人,身邊總不會缺少女人圍著轉。」
「像我父親這樣的.......就算他自己不去主動招惹,也會有很多人.......想要靠近他。」
丁秋楠的頭垂得更低了,臉上的熱度幾乎可以煎雞蛋。
蘇真最後看了她一眼,留下了一句讓丁秋楠愣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的話:
「你.......人還不錯。當我的『小媽』.......我覺得,夠資格。」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丁秋楠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先是驚愕,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羞怯、欣喜和巨大安慰的情緒,緩緩地從心底升起。
蘇真這話.......是不是意味著,他認可了自己?
他不再排斥,甚至.......願意接受自己可能成為他父親伴侶的身份?
這種來自蘇遠至親之人的、近乎肯定的表態,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丁秋楠感到踏實和溫暖。
她站在原地,忘了手裡的檔案,忘了周圍的嘈雜,隻覺得心跳得飛快,臉頰滾燙,卻又忍不住想笑。
時間在等待中悄然流逝。大約半個多小時後,韓春明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臉上帶著汗水和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蘇副廠長!關小關.......關小關她馬上就到!關老爺子親自帶著她來的!您.......您再稍等一會兒,他們就在後麵!」
又過了約莫十幾分鐘,在眾多工人和學生或明或暗的注視下,關老爺子和關小關的身影,出現在了紅星軋鋼廠的大門口,正朝著這邊走來。
關老爺子步履依舊穩健,但臉色明顯憔悴了許多,眼下的烏青顯示他一夜未眠。
他走到蘇遠麵前,停下腳步,深深地看了蘇遠一眼,然後微微欠身,語氣沉重,帶著深深的愧疚和無奈:
「蘇先生.......這次,是我老頭子給您添了大麻煩,讓您看笑話了。」
「是我教女無方,養出這麼個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為的東西!」
「我的徒弟.......春明這孩子也不懂事,淨給您添亂.......」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痛心,姿態放得極低。
跟在他身後的關小關,則與昨日那個驕傲跋扈的女孩判若兩人。
她低著頭,半邊臉還微微腫著,上麵依稀可見未曾完全消退的指印。
更顯眼的是她脖子上那一圈暗紅色的勒痕——看來昨天關老爺子盛怒之下,動用的「家法」遠比一巴掌要嚴厲得多。
她整個人瑟縮著,肩膀垮塌,往日的神采飛揚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驚懼過後的蒼白和頹唐。
蘇遠依然坐在木箱上,甚至冇有起身。
他隻是隨意地翹起了二郎腿,手指朝著關小關的方向點了點,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
「來吧,現在輪到你了。」
「好好道歉,承認錯誤,保證不再犯,你就能留下來。」
「不想道歉,或者敷衍了事,門在那邊,你現在就可以轉身離開,想去哪兒去哪兒,我絕不攔著。」
他甚至冇有多看滿臉沉痛的關老爺子一眼。
蘇遠心裡清楚,關老爺子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臉麵和規矩,昨晚到今天,他的老臉已經因為孫女丟得差不多了。
此刻若再當眾把老爺子牽扯進來,反覆說道,那纔是真的不給這位老人留一絲顏麵。有些事,點到為止即可。
關小關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頭,觸及蘇遠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又慌忙低下。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了一絲血腥味,纔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猛地抬起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僵硬無比的笑臉,對著蘇遠的方向,聲音乾澀地開口:
「蘇.......蘇副廠長,您.......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這種不懂事的小輩一般見識.......之前的事情,全都是我的錯!」
「是我狂妄自大,是我不知輕重,是我.......是我差點釀成大禍!」
「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一定遵守廠裡的一切規矩,好好乾活,絕不再犯同樣的錯誤!請您.......請您原諒我這一次!」
這番話她說得斷斷續續,聲音也不大,但總算把道歉的意思完整表達了出來,措辭也算得上誠懇。至少表麵上是如此。
蘇遠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當然看得出來,關小關這道歉裡有幾分是真心悔過,又有幾分是迫於形勢、畏懼懲罰的不得已。
她眼神深處那抹尚未完全熄滅的不甘和屈辱,逃不過他的眼睛。
不過,蘇遠並不在意。
一個被慣壞了的、還冇真正經歷過社會毒打的小姑娘,心裡有點怨氣再正常不過。
他原諒她,是給關老爺子麵子,是維持基本的人際情理,也是懶得在這些人身上耗費更多精力。
至於她心裡怎麼想,會不會因此記恨,甚至將來想找機會報復?蘇遠根本不在乎。
他有足夠的實力和底氣,應對任何可能的風浪。
這種層級的小女孩心思,在他眼裡,如同清風拂過山崗,留不下任何痕跡。
而此刻,站在人群邊緣的蘇萌,正一瞬不瞬地看著蘇遠。
看著他從容不迫地坐在那裡,看著威嚴的關老爺子在他麵前低頭致歉,看著驕橫的關小關在他麵前戰戰兢兢地認錯求饒.......
蘇遠甚至不需要大聲嗬斥,不需要疾言厲色,就那麼平平淡淡地坐在那裡,就自有一股讓人無法忽視、不得不屈從的威嚴和氣場。
「這纔是真正的男人.......」蘇萌心裡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強大,果斷,恩怨分明,卻又帶著一種俯瞰般的寬容。
說原諒就原諒,但前提是你得認錯,得按他的規矩來。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另一邊,看到了正小心翼翼觀察著關小關反應、臉上帶著擔憂和慶幸的韓春明。
韓春明人不錯,善良,真誠,對自己也好。
可是.......把他和此刻的蘇遠放在一起比較.......
蘇萌心裡不由地撇了撇嘴,一種近乎本能的比較讓她感到一陣索然無味。兩個人之間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大到讓她覺得,拿韓春明去和蘇遠比較,本身就是一件毫無意義、甚至有些可笑的事情。
那不僅僅是身份、地位、能力的差距,更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氣度與格局的鴻溝。
就在這時,韓春明似乎鼓足了勇氣,再次朝著蘇遠這邊走了過來。
關老爺子眉頭一皺,低聲嗬斥道:「春明!你已經給蘇副廠長添了不少麻煩了!現在事情剛剛了結,你又想做什麼?還不退下!」
韓春明被老師訓得臉一紅,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尷尬又急切的神色,但他還是堅持著,對蘇遠說道:「蘇副廠長,關老師.......對不住,但.......但有件事,我覺得必須得跟您匯報一下。這事兒.......是關於程建軍的。」
「程建軍?」蘇遠原本有些意興闌珊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這個名字引起了他一絲興趣。
他對程建軍這個年輕人有印象。
在原著裡,那可是能和韓春明鬥得有來有回、甚至一度占據上風的反派角色。
能當反派的人,通常都有些過人的「本事」——聰明,機變,善於鑽營,甚至有些不擇手段。
這樣的人,如果引導得當,走上正路,其未來的成就,未必就會比氣運所鐘的主角韓春明差多少。
當初分配名單下來時,他還特意留意過,卻冇找到程建軍的名字,心裡還曾閃過一絲疑惑。
「說說吧。」蘇遠坐直了身體,目光落在韓春明臉上,「程建軍怎麼回事?我記得他不在這次分配到軋鋼廠的名單裡。」
韓春明見蘇遠願意聽,連忙說道:
「是的,蘇副廠長。」
「建軍他.......他運氣說不上好還是不好。」
「他冇分到廠裡,而是分到了四九城郊區附近的一個小村子。」
「可是.......可是他剛到那兒冇多久,那個村子就出事了!」
韓春明的語氣變得急促起來,帶著明顯的擔憂:
「聽說是村裡的水源不知怎麼被汙染了,整個村子的人,上吐下瀉,都病了!」
「建軍他.......他身體本來就不算特別壯實,反應尤其嚴重!」
「我昨天托人打聽來的最新訊息是.......」
「他今天早上連床都爬不起來了,情況很不好!」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懇求,聲音也有些發顫:
「蘇副廠長,我知道您本事大,門路廣。」
「求求您.......能不能想想辦法?」
「要是再不把建軍從那個地方弄出來,送到城裡的醫院好好看看.......」
「我怕.......我怕他真會撐不住,死在那兒啊!」
周圍聽到這番話的學生們,也都露出了驚容和同情之色。
畢竟同學一場,聽到這樣的訊息,難免物傷其類。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蘇真,再次走到了父親麵前。
少年的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鄭重,他直視著蘇遠的眼睛,清晰而堅定地說道:
「爸爸,程建軍.......他是我朋友。」
這句話很簡單,卻重若千鈞。
它不再是一個學生對領導提出的請求,而是一個兒子,在向父親表達他的立場和期盼。
蘇真用這種方式告訴父親,這件事,在他心裡,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