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丁母見丈夫神色鬆動,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不等蘇遠開口,丁秋楠已輕聲接話:「爸,他是我們紅星軋鋼廠的副廠長,是個很有本事的人。」
丁偉業聽了,心裡卻迅速盤算起來。
副廠長——配自家女兒自然是綽綽有餘,可一個軋鋼廠的副廠長,對他的工作又能有什麼助益?
就算把女兒嫁過去,自己的前途依舊渺茫。
想到這裡,他臉色又沉了下去,端起茶杯,不冷不熱地說:
「秋楠是我們的獨生女,從小嬌慣著長大。做父母的,總盼著她能找個踏實的好人家,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言下之意,竟是嫌蘇遠還不夠「好」。
說罷,他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那送客的意思已明明白白。
丁母和丁秋楠頓時急了。
「老頭子!」
「爸!」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
丁偉業卻隻垂眼盯著茶杯,恍若未聞。
顯然,他不打算輕易改變主意。
蘇遠並未動怒,目光緩緩掃過屋內陳設。
紅星軋鋼廠的副廠長——這身份雖不算頂天,卻也絕非尋常。
丁偉業即便心氣再高,也不至於瞧不上這個位置。
那麼他的拒絕,必然另有緣由。
蘇遠的視線落向門口——
那兒隻擺著兩雙女鞋,樣式樸素,磨損處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冇有男鞋。
這說明丁偉業平日極少出門。
一箇中年男人,在這風雨初歇的當口卻閉門不出,再加上這般微妙的態度……
蘇遠心裡隱約明白了:這位「嶽父」想要的,恐怕不單是女婿,更是一條能將他從困頓中拉出來的路。
若是依著來時的打算,蘇遠或許會主動開口,表示願意相助。
可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丁偉業方纔那番作態,已讓他心底那點客氣淡了下去。
他並不急著走,反而抬眼望向牆上掛的一幅水墨畫,溫聲讚道:
「這幅畫意境很好,用墨淡而有神,是件雅物。」
見蘇遠不走,丁偉業放下茶杯,略帶得意地接話:
「那是自然。這畫可是請專人畫的,和平常市麵上那些俗物不一樣。」
蘇遠的目光卻落在畫角的落款上。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描淡寫道:
「這位畫家,我倒曾有過一麵之緣。早些年參加文藝座談會時,還和他聊過幾句。」
丁偉業眼睛倏地一亮。
方纔那句「請專人畫的」不過是撐場麵的虛話——這畫雖是真跡,卻是他托人高價購得,哪有機會當麵求畫?
如今聽蘇遠竟與畫家本人相識,他心頭頓時活絡起來:這人脈,說不定真能用上。
蘇遠卻不再往下說,轉而望向櫃子上那台小小的黑白電視機,目光溫和地看了看丁秋楠。
話題自然而然地繞到了十幾年前那場春晚。
丁秋楠在一旁輕聲補充,語氣裡帶著隱隱的驕傲:
「那年晚會,我們蘇副廠長也上了台,後來還被評了勞模呢。」
丁偉業猛地從椅子上直起身。
那屆春晚的份量,他太清楚了——能登台的,無一不是文藝界響噹噹的人物,任意一位提攜兩句,都足夠改變他的境遇。
若蘇遠真與那些人有交情……
一念及此,丁偉業隻覺得渾身血液都熱了起來。
隻要牢牢抓住蘇遠這條線,莫說恢復工作,便是再往上走一步,也未必是癡想。
原本冷硬的神色如春冰化水,丁偉業瞬間換上一張笑臉:
「蘇副廠長,您稍坐,我……我去換身衣裳。」
不過三五分鐘,他再出來時,已是一身熨帖的中山裝,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蘇副廠長。」他搓著手坐下,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那年春晚……您真是難得啊。台上那些老藝術家,如今可都還好?」
蘇遠如何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可他偏不接話茬,隻含笑說起自己在台上唱的那支歌,怎麼練的,怎麼上台,觀眾如何反應——
瑣瑣細細,偏偏半句不提旁人。
丁偉業在一旁聽得心急如焚,卻又不敢打斷,隻得不住搓手,臉上堆著笑,額角卻隱隱沁出汗來。
這詭異的氣氛,丁秋楠渾然未覺,隻當兩個男人相談甚歡。
丁母卻看出幾分異樣,嘴唇動了動,終究冇作聲。
二十分鐘過去,蘇遠的話裡依舊冇半句「有用」的。
丁偉業心裡貓抓似的,卻隻能按捺著聽下去。
好容易等蘇遠說完了春晚,話題一轉,又聊起廠裡職工的生活趣事——
這下連丁秋楠也覺出不對了:平時的蘇副廠長,何時這樣健談過?
又過了一刻鐘,蘇遠終於起身:
「今天本是陪秋楠來探望二老,倒是我絮叨了這麼多瑣事,實在失禮。」
他語氣溫和依舊,目光輕輕掠過丁偉業隱含期盼的臉,
「伯父伯母都是雅趣之人,我雖不才,倒也認識幾位文藝界的朋友。日後若有機會,定向二老引見。」
丁偉業本已涼透的心,像被這話倏地擦亮了一點火星。
可他還來不及開口,蘇遠已微微頷首,轉身朝門外走去——
乾脆利落,冇留半點迴轉的餘地。
望著那背影消失在樓道裡,丁偉業怔怔站著,心頭空落落的。
丁母這才埋怨道:「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女兒帶男朋友頭一次上門,你表現得比女兒還急!就不能沉住氣些?」
丁偉業正悵然若失,一聽這話,頓時拉下臉:
「你胡扯什麼?我一把年紀,就算想嫁,人家還能娶我不成?」
他煩躁地揮揮手,壓低聲音,
「你懂什麼……隻要攀牢蘇遠這條線,我的工作就能有著落!咱們家也不用再這樣緊巴巴地過日子了!」
丁母聞言,眼睛微微一亮。
丈夫這人向來死要麵子,失業後仍撐著以往的排場,家裡早已入不敷出。
若真能藉此翻身……
她望瞭望門外空蕩蕩的樓道,又看看女兒低垂的側臉,輕輕嘆了口氣。
這日子,誰不是一邊望著遠處,一邊捱著眼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