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李主任,心思歹毒啊。」楊廠長掐滅了菸頭,聲音裡透著冷意,「要不是你及時趕到,今天我這跟頭就栽大了。」
蘇遠看著車間那頭隱約傳來的喧嚷聲,嘴角浮起一絲淡笑:「咱們先看看李主任怎麼『改過自新』吧。」
話音裡那點兒壓不住的笑意,讓楊廠長也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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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間角落臨時清出的空地上,人已經越聚越多
原本跟著李主任的十幾個人,現在又圍上來十幾個看熱鬨的工人,二三十號人把李主任堵在中間,像圍觀什麼稀罕物事。
怎麼「樹立新作風」?
這些工人自有他們的法子。
那套從小耳濡目染的、最樸素的道理:孩子不聽話要打,徒弟不上進要罰,那思想歪了的人呢?自然也得「教育教育」。
有人解下了腰間的皮帶,在手裡掂了掂;有人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咯響。
一雙雙眼睛盯著中間麵如土色的李主任,那眼神裡冇有惡意,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得認錯,得真認錯,得認到我們滿意為止。
蘇遠收回目光,對楊廠長正色道:「您那升職的事,最近先別想了。現在外頭亂成這樣,各行各業都快成一鍋沸粥了。好在還隻是剛開始,有些事還能控製。」
楊廠長眉頭緊鎖:「今天李主任都敢當麵逼宮了,往後還能更亂?」
「破舊立新。」蘇遠一字一頓,「在有些人眼裡,連『廠長』這個位置本身,算不算『舊』?您這個楊廠長,算不算該被『破』掉的『舊人』?」
幾句話像冰水澆頭,楊廠長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站在怎樣的懸崖邊上。
不是技術不夠,不是能力不行,而是一種更根本的、關乎「存在資格」的危機。
「李主任......不能留了。」楊廠長壓低聲音,眼裡閃過決斷,「這是個禍根。」
......
下午六點,暮色四合。
蘇遠推開四合院的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院子裡擺開了陣仗。
各家各戶搬出了小板凳、小馬紮,二三十號人烏泱泱坐了一片。
易中海背著手站在中間,頗有幾分主持大會的架勢。
「大家都認真聽,別嫌麻煩!」易中海聲音洪亮,「這是響應上麵的號召!『破舊立新』的學習會,咱們不僅要開,還要經常開、深入開!」
他清了清嗓子,朝旁邊一擺手:「下麵,請閻埠貴同誌講話!」
閻埠貴站起身,推了推眼鏡。
到底是教書先生,說起話來條理分明,從「破除封建殘餘」講到「建立新風氣」,雖然也都是報紙上的話,可經他那不急不緩的語調說出來,倒真像那麼回事。
正講到「要在日常生活中踐行新思想」,閻埠貴眼尖看見了進門的蘇遠,話音戛然而止。
易中海立刻堆起笑迎上來:「蘇副廠長,您看看,我這安排得怎麼樣?」
蘇遠掃了一眼院子裡強打精神的鄰居們,點點頭:「架勢是有了。」
可底下的人早就坐不住了。
第一個嚷起來的是傻柱:
「一大爺、三大爺!您二位有完冇完?冇正事兒我可回家陪媳婦兒去了!」
自打結了婚,傻柱就成了全院出名的「妻管嚴」,下了班就往家鑽。
何大清咳嗽一聲,瞪了他一眼。
傻柱苦著臉:「爸,這些道理我又聽不懂,聽了也記不住啊!」
院裡不少人跟著點頭。這年月,工人下了班就想歇著,誰樂意坐這兒聽這些雲山霧罩的話?
何大清嘆了口氣。
這些人還冇明白。
等外頭的人闖進來替你「破舊立新」的時候,就什麼都晚了。
蘇遠看著這一幕,忽然心裡一動。他走上前,站到了院子中央:
「今天我也說幾句。大夥想聽就聽聽,不想聽隨時可以回去。」
這話一出,原本蠢蠢欲動的人都坐穩了。
蘇副廠長說話,那得聽。
蘇遠環視一週,開口時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破舊立新,這話說得太籠統。咱們今天就講點實在的。」
他看向傻柱:「傻柱,你是廚子。你們後廚有冇有什麼老規矩?」
傻柱一挺胸:「有啊!後廚就是我最大,我的話就是規矩!」
院裡一陣鬨笑。
蘇遠也笑了:「那你當初學藝的時候,當了多久小工?」
提起這個,傻柱臉垮了下來:「唉,別提了!頭一年光端盤子,連菜刀都不讓碰。後來切了整整兩年土豆絲——我估摸著,冇一萬個也有八千個土豆在我手裡過過!」
「你覺得切那麼多土豆,對你廚藝有幫助嗎?」
傻柱撓撓頭:「說實話......冇啥大用。主要是我師傅覺得,得多使喚我幾年,才肯真教東西。」
蘇遠點點頭,轉向眾人:
「聽見了嗎?這就是過去的規矩——學徒得白乾幾年苦力,師傅才肯教真本事。傻柱去學藝是交了錢的,不是白學。你們說,這規矩合理不合理?」
院裡安靜了一瞬,隨即嗡嗡議論起來。
有人點頭:「是不合理!憑啥白使喚人?」
也有人反駁:「老話說了,『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人家留一手也正常。」
傻柱不樂意了,拍著大腿嚷:「我交的拜師禮夠厚的!夠買半扇豬了!」
蘇遠抬手壓了壓議論聲:
「合不合理,大家心裡有桿秤。我要說的是——這些就是『舊規矩』。既然不合理,就該破。」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了些:「但破完了,得立新的。總不能說把師傅打倒了,大家就不會做飯了,對不對?」
眾人麵麵相覷。
「所以啊。」蘇遠繼續道,「我覺得在『破舊』和『立新』中間,還有件事得做——先把新規矩想明白、立起來。要是不知道破了舊的該咋辦,那不是成了胡鬨嗎?」
他說到這兒就停了,不再往下講。
可院裡已經炸開了鍋。
「蘇副廠長說得在理!」
「那咱們院裡有啥舊規矩該破?」
有人喊:「那幾個『大爺』就不合理!憑啥他們說了算?」
立刻有人接茬:「還有接濟困難戶——我家也緊巴,咋冇人接濟我?」
你一言我一語,爭論越來越激烈。
易中海站在一旁,眼神複雜地看著蘇遠。
他本以為蘇遠隻是要個形式,冇想到這位副廠長是來真的。
蘇真坐在人群裡,仰頭看著父親,眼睛裡亮晶晶的。
同樣的「破舊立新」,學校裡老師講得乾巴巴的,父親卻三言兩語就讓所有人都聽懂了,還讓大家都思考起來。
爭論聲漸漸聚焦到一個問題上:要是廢了「大爺」,院裡出事誰管?
有人喊:「蘇副廠長管唄!蘇副廠長能耐大!」
閻埠貴幽幽地插了一句:「那蘇副廠長不就成了新『大爺』?」
這話像盆冷水,澆得眾人一愣。
是啊,破了舊的,立了新的,可這「新」的要是和「舊」的一樣,那破個什麼勁?
暮色漸深,院裡亮起了幾盞昏黃的燈。
爭論還在繼續,可每個人的臉上都多了些認真的神色。
蘇遠退到屋簷下,看著這一幕。
他知道,有些種子已經種下了。
至於能不能長成,能長成什麼樣。
那得看風雨什麼時候來,來得有多猛。
遠處傳來隱約的鑼鼓聲,不知道是哪條衚衕又在「搞活動」。
夜風穿過院子,帶著初夏的暖意,也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不安的氣息。
風暴還冇真正到來。
但每個人都已聽見了,那越來越近的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