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家小院。
關小關扒著門縫,看著斜對門那戶人家被連拖帶拽地拉出來,一張小臉嚇得煞白。
她扭頭看向坐在太師椅上的爺爺,聲音裡帶著哭腔:「爺爺......他們怎麼闖到別人家裡去了?他們會不會也來咱們家?」
關老爺子放下手裡的紫砂壺。
那壺是前些日子剛換的,原先那把「孟臣款」的朱泥小壺,早被他收進炕洞深處的鐵盒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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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了摸孫女的頭,掌心溫暖而粗糙。
「冇事。」他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們就是來轉轉,看看各家有冇有不該留的東西。」
話雖這麼說,關老爺子的後背卻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想起半個月前,蘇遠來找他時說的那番話:「關老爺子,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眼下這風頭,有些物件留不得,留了就是禍根。」
當時他還覺得這後生說話太直,不懂古玩行當裡的情分。
現在想來,那哪是直?那是透亮。
對門的陳先生他是知道的,清末舉人的後人,家裡藏著一套祖傳的《二十四史》木刻版,當命根子似的供著。
昨天那夥人來,陳先生抱著書匣子死活不撒手,被人連人帶書一起拖了出去。今早聽說,人已經送到城外的學習班去了。
「要是換了我呢?」關老爺子在心裡問自己。
他閉上眼睛,想像著那群人闖進這間屋子,指著博古架上那些瓶瓶罐罐喝問的場景。
他大概不會像陳先生那樣拚死護著。
活到他這個歲數,早就明白什麼東西能捨,什麼東西不能捨。
可那些東西......那些他淘換了大半輩子、摩挲過無數遍的物件,真到了要親手砸碎的時候,他下得去手嗎?
關老爺子搖了搖頭,不敢再往下想。
「小關。」他睜開眼,看向還扒在門邊的孫女,「你們學校那個叫蘇真的同學,你還記得嗎?」
關小關轉過身,臉上還帶著未褪的驚慌:「記得啊,他爸爸是軋鋼廠的副廠長。爺爺你問這個乾嘛?」
「以後在學校,多跟他處處。」關老爺子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那家人......不一般。」
關小關撇撇嘴,顯然冇把這話放在心上。
小孩子的心思單純,再「不一般」又能怎樣?還不都是要上學、寫作業、玩跳皮筋?
可她冇看見,爺爺說這話時,眼底閃過的是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
第二天清早,蘇遠踏進紅星軋鋼廠的大門,腳步忽然一頓。
廠裡的氣氛不對。
往常這個點兒,車間早已機器轟鳴,工人們各就各位,空氣裡瀰漫著鋼鐵與機油混合的氣味。
可今天,機器聲稀稀落落,許多人聚在車間門口或走道邊,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眼神不時飄向辦公樓的方向。
更讓蘇遠心頭一緊的是。
李主任不見了。
那個平日上躥下跳、恨不得把「進步」倆字貼在腦門上的李主任,今天居然冇在廠區裡晃悠。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指向二樓那間掛著「廠長辦公室」牌子的房間。
蘇遠心裡「咯噔」一聲,加快腳步朝辦公樓走去。
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樓上傳來一聲壓抑著怒氣的低吼:
「李主任!你要乾什麼?!別忘了,我纔是廠長!」
是楊廠長的聲音。
緊接著是李主任那刻意拔高的、帶著表演性質的迴應:「楊廠長,您是不是覺得,官大一級壓死人?您的話就比我的管用?!」
糟了。
蘇遠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
辦公室裡,楊廠長站在辦公桌後,臉漲得通紅。
李主任則擋在門前,身後還站著幾個平時跟他走得近的工人。雙方對峙,氣氛劍拔弩張。
楊廠長顯然氣昏了頭,聲音都變了調:「冇錯!我是廠長你是主任,在軋鋼廠,我的話就是比你管用!你不敲門就闖進來,還在這兒無理取鬨。天底下冇這個道理!」
蘇遠的腳步在門外猛地剎住。
完了。
第一句話,坐實了「官僚作風」。
第二句話,等於承認自己還守著「舊規矩」。
這兩句話砸在地上,李主任要是接不住,他就白混了。
果然,李主任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冷笑。
他側過身,朝門外一揮手:「大家都聽見了吧?楊廠長這是什麼思想?是什麼做派?!」
早就候在走廊裡的十幾個人一擁而入,瞬間把辦公室擠得水泄不通。
七嘴八舌的指責像冰雹一樣砸向楊廠長:
「楊廠長,報紙上的精神您是一點冇學啊!」
「還搞封建家長製那一套?」
「您這思想,已經不配領導我們紅星軋鋼廠了!」
楊廠長愣住了。
他當廠長這麼多年,管生產、抓技術、搞建設,什麼時候見過這場麵?
工人們......工人們怎麼敢這麼跟他說話?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蘇遠卻在這時撥開人群,一步跨了進來。
「楊廠長!」蘇遠的聲音像一道鞭子,抽碎了滿屋的嘈雜,「破舊立新您懂不懂?人人平等您懂不懂?!剛纔那些話,是一個廠長該說的嗎?!」
他表麵聲色俱厲,眼睛卻死死盯著楊廠長,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楊廠長渾身一震,猛然清醒過來。
蘇遠這是在給他遞話頭!隻要順著說下去,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李主任的臉瞬間陰沉下來。
他好不容易纔把楊廠長逼到牆角,眼看就要得手,蘇遠這一攪和,全亂了。
「蘇副廠長!」李主任一拍桌子,聲音尖厲,「我們在進行思想整頓,你不要妨礙革命活動!」
蘇遠轉過身,也一巴掌拍在桌麵上,力道比李主任還重三分:
「破舊立新,人人有責!怎麼,隻有你李主任帶的人能『活動』,別人就不能參與?你這是搞小團體、搞官僚主義!李主任,我看最該做自我檢查的人是你!」
這一頂帽子扣下來,李主任懵了。
他還冇反應過來,圍觀的人群裡已經有人高聲附和:
「蘇副廠長說得對!報紙上說了,這是全民運動!」
「就是,憑什麼隻有你們能搞?」
「李主任也得檢討!」
「對!檢討!」
起鬨聲一浪高過一浪。李主任僵在原地,臉色青白交替。
他帶來的這十幾個人,怎麼一轉眼都站到蘇遠那邊去了?
蘇遠心裡冷笑。
李主任真當這些人是他「的人」?不過是一群看風使舵、想趁機撈點好處的牆頭草罷了。
真到了要站隊的時候,他們當然選能給他們實際好處的。
比如食堂時不時加個餐、月底獎金多發幾毛錢的蘇副廠長,而不是隻會空喊口號的李主任。
批評大會很快就地在車間外的空場上組織起來。
楊廠長垂頭喪氣地坐在一張條凳上,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蘇遠挨著他坐下,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聲音不高,剛好能讓楊廠長聽清:
「天天看書不看報,外麵什麼樣都不知道,這能不出問題?」
「報紙上白紙黑字寫著呢:新社會要有新氣象,舊衙門做派要不得。」
「什麼是新氣象?民主!公平!工人同誌提意見,廠長也得聽著。」
「廠長怎麼了?說錯話做錯事,一樣得接受批評......」
他一句接一句,看似在數落,實則在給楊廠長「補課」。
楊廠長低著頭,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嚥下去。
十幾分鐘後,楊廠長被請到臨時搭起的台子上。他環視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同誌們,今天這件事,給我敲響了警鐘。」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
「這段時間,我光顧著埋頭學習。」
「學什麼?學新思想,學新規矩。」
「我總想著,當廠長的人,思想覺悟得走在所有人前頭。」
「現在看來,我學得不夠,想得不對,做得不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臉色鐵青的李主任:「特別是和李主任比起來,我的思想覺悟差得太遠。李主任時刻關注時事,積極要求進步,這一點,我要向他學習。」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蘇遠低著頭,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楊廠長這手「以退為進」玩得漂亮。
先把姿態放到最低,再把李主任捧到高處。
接下來輪到李主任做「自我檢查」時,他要是說不出個一二三來,這「思想先進」的帽子,可就變成燙手山芋了。
李主任站在人群前排,牙關咬得咯咯響。
他千算萬算,冇算到楊廠長會來這一出。
更冇算到,自己精心策劃的逼宮,會被蘇遠三言兩語攪成了一場公開的「思想評比」。
現在,全廠的眼睛都盯著他。
等他上台,他該說什麼?說那些背了好幾天的口號?
可那些空話,能壓得住楊廠長這番「深刻檢討」嗎?
台上的楊廠長還在繼續說著,語氣誠懇,態度端正。
可李主任分明看見,那低垂的眼皮下,閃過一絲極淡的、屬於老江湖的狡黠。
風起了,但風向,似乎和他預料的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