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了約莫一刻鐘,終於有人窸窸窣窣地從屋裡摸出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攤在石桌上。
是幾十枚生了綠鏽的銅錢,用麻繩串著,看形製該是前清留下的。
「這、這是我爹留下的......說是留著壓箱底。」那人聲音發虛,眼睛直瞟蘇遠,「其實早該處理了。」
蘇遠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接過錘子,掂了掂,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將那串銅錢擺在青石台階上。
「今天,咱們就從這串銅錢開始破。」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破舊,是為了立新。舊的東西碎了,新的規矩才能立起來。」
錘子落下,「鐺」的一聲脆響。
銅錢應聲崩開,有幾枚滾到了牆角。
院子裡的人屏著呼吸,看著蘇遠一錘接一錘地砸,直到那串銅錢變成一堆扁平的銅片。
蘇遠直起身,將錘子擱在一旁,目光掃過院裡每一張臉:
「舊破了,新就得立。」
「從今天起,咱們四合院要定期開『民主生活大會』。」
「大院的事,大家商量著辦。」
「咱們還要推選幾個負責人,不叫『大爺』,就叫『院務協調員』。」
他一字一頓地說:「這次推選,必須自願自主、民主公平。人人有權提名,人人有權表決。」
這一串新鮮詞兒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層層漣漪。
劉光福帶來的那兩個年輕人聽得直髮愣,互相交換著困惑的眼神。
他們本以為「破四舊」就是砸東西、喊口號,哪想到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蘇遠卻不急,就著「民主」「自願」「公平」這些詞,翻來覆去講了十幾分鐘。
話都是正理,可被他用那種不緊不慢、近乎刻板的語調說出來,就像在念一份冗長的生產報告,聽得人昏昏欲睡。
終於,他話鋒一轉,看向那兩個外來的青年:
「兩位同誌要不要留下來參加?」
「咱們第一次民主生活大會,可能要開一下午。」
「從思想匯報到自我批評,再到選舉章程的討論,每個環節都不能少。」
「當然,無論院內院外,隻要願意參與,我們都歡迎。」
那兩個年輕人本就聽得眼皮打架,一聽要開一下午的會,還要搞什麼「自我批評」「討論章程」,頓時頭都大了。
他們互看一眼,連連擺手:「不、不用了......我們還有別的事。」
「對對,院裡工作既然已經開展,我們就不打擾了。」
兩人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就跑,連跟劉光福打個招呼都忘了。
直到跑出衚衕口,其中一個才喘著氣說:「這院子......搞的什麼名堂?」
另一個撓撓頭:
「誰知道呢。不過聽起來,他們挺正規的......」
「正規是正規,可也太磨嘰了。一下午開會?誰受得了。」
兩人搖著頭走遠了。
但在他們心裡,卻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印象:這個四合院的「破舊立新」,搞得「很紮實」「很認真」。
看著兩人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蘇遠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一場可能燎原的火星,總算被暫時按滅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劉海中父子身上,臉色沉了下來:「以為跟著起鬨就能撈好處?冇聽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浪頭打過來,有人能撈一網魚,也有人船翻人亡。」
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得低,卻字字砸人:「咱們院裡,有誰真窮得揭不開鍋?有誰真受了舊社會的壓迫?好好日子不過,非要學外頭那套——真要鬨起來,第一個遭殃的是誰,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頓了頓,他提高聲音,讓全院都聽見:「往後誰再想把外頭的亂子引進來,咱們就真開民主生活大會,從早開到晚,把每家的思想根源都挖一挖、查一查!」
說完,他一甩手,頭也不回地朝自家屋子走去。
易中海這時才緩過勁兒來,背著手踱到劉海中麵前,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老劉啊,這『破舊立新』......還真有點意思。」
他湊近些,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我嘛,光棍一條,無兒無女,真到了要『破』的時候,鞋脫得肯定比誰都快。你呢?」
劉海中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濕了後背。
易中海拍拍他的肩,冇再說什麼,轉身也回了屋。
蘇遠坐在屋裡,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劉光福的事暫時壓下去了,可這根刺卻紮醒了他:風已經颳起來了,四合院不能隻被動捱打。
別人做,不如自己做;別人來「破」,不如自己先「立」。
正思忖間,門被輕輕叩響了。
易中海佝著身子站在門口,臉上堆著小心討好的笑:「蘇副廠長,今天......多虧您了。要不我這把老骨頭,怕是真要散架。」
蘇遠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正想著要找誰牽頭,人就送上門來了。
易中海,還有誰比他更合適?
八級鉗工,院裡公認的「一大爺」,無兒無女無牽掛......這樣的人,放在哪兒都難挑出大毛病。
他招招手,易中海立刻躬身上前。
「易師傅。」蘇遠正了神色,「往後院裡『破舊立新』的工作,就交給你負責了。這不是小事。是響應號召,更是保衛咱們院子。」
易中海一愣:「這......具體要怎麼做?」
「破除舊思想、舊物件、舊規矩,這是明麵上的任務。」蘇遠緩緩道,「但更重要的是。要把工作做在前頭。誰家還有老黃曆、舊做派,誰還在講究尊卑上下、老爺奴才,你得盯著,得管著。」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你不做,別人就會替你做;你不查,別人就會來查。到那時候,可就不是砸個菸袋、交串銅錢能打發的了。」
易中海聽懂了。
這是要他當個「擋箭牌」,也是當個「防火牆」。
做樣子也好,真乾活也罷,這麵旗得有人舉著,才能堵住外頭的嘴。
「我明白了。」易中海點頭,「可這事兒......光我一個人怕是不夠。」
「找幾個人一起。」蘇遠介麵道,「組成個『院務革新小組』,名字你定。人選要可靠,最好是院裡有些威信、家裡負擔輕的。」
易中海眼珠轉了轉,忽然一拍大腿:「何大清!閻埠貴!這倆人合適,一個廚子,一個老師,都是正經職業,家裡也不複雜。」
蘇遠點點頭,算是默許了。
易中海心裡踏實了些,正要告辭,忽然想起自己來時的目的,訕訕一笑:「其實我本來是想問問,往後院裡該怎麼應對這風頭......冇想到您已經都想好了。」
蘇遠擺擺手:「去吧。抓緊把人找齊,章程擬出來。記住,形式要做足,動靜不要大。」
易中海連聲應著,退了出去。
門關上,屋裡安靜下來。
蘇遠望向窗外,四合院暫時穩住了,可這安穩能持續多久?
羊管衚衕那邊聽說已經亂了套,有人衝進那些「成分複雜」的人家裡,又砸又搶,美其名曰「清算舊帳」......
他揉了揉眉心。
風暴正在蔓延,四合院這片小小的避風港,又能庇護多少人呢?
......
同一時間,破爛侯家裡。
破爛侯縮在自家門後,透過門縫死死盯著外頭的動靜。
一夥人剛剛砸開了斜對麵那家的門,哭喊聲、打砸聲、嗬斥聲混成一片,聽得人心裡發毛。
「作孽啊......」破爛侯咬著牙低罵,「真是一群活閻王。」
昨天,也有人闖進他家裡。領頭的指著他滿屋的瓶瓶罐罐、舊書殘畫,厲聲喝問:「這些都是『四舊』!你是想保留封建餘毒?」
破爛侯當時就扛起了牆角那個磨得發亮的破麻袋,咧著嘴賠笑:「同誌,我就是個撿破爛的。走街串巷,見啥撿啥——哪分得清什麼是新什麼是舊?您看我這身衣裳,像玩古董的人嗎?」
他扯了扯打滿補丁的褂子,又踢了踢露腳趾的布鞋。
那夥人將信將疑地在屋裡翻檢半天,最後隻砸了幾個看起來太「精緻」的瓷碗,罵罵咧咧地走了。
等人走遠,破爛侯才癱坐在門檻上,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回頭看了眼屋裡那些被胡亂扔在地上的物件。
一個缺角的端硯,幾本蟲蛀的線裝書,還有半幅被撕爛的山水畫......
都是他這些年從垃圾堆、廢品站裡一點點淘換來的。不值錢,可他當寶貝。
「得藏起來......」他喃喃著,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都得藏起來。」
可藏哪兒呢?這間破屋子,哪有什麼隱秘的地方?
破爛侯在屋裡轉了好幾圈,最後盯上了牆角那個醃菜缸。
他吃力地把缸挪開,露出下麵一塊鬆動的青磚......
窗外,羊管衚衕的哭喊聲還在繼續。
風從破窗欞裡灌進來,帶著初夏的燥熱,也帶著一股說不清的、令人心悸的氣味。
風暴已經登陸。
而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掩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