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似乎考慮到了在場人員的構成,在中文播報完畢後,緊接著又用對方熟悉的語言重複了一遍。
隻是這貼心的「翻譯」並未帶來寬慰,反而像是一道催命符。
讓那緊張的五分鐘倒計時在無形中又被壓縮了幾分,空氣中瀰漫開更加濃重的焦灼。
上千名聚集在邊境線附近觀望的身影,此刻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們原本帶著僥倖與窺探的心理,以為身處一個能夠目睹虛實而又相對安全的距離。
萬萬冇想到,轉瞬之間,這裡竟被宣佈為風暴的中心。
刺骨的寒意並非來自天氣,而是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許多人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左顧右盼,眼神裡充滿了茫然與無措。
「走!快撤退!留在這裡就是等死!」一名像是小頭目的阿三聲嘶力竭地喊道,試圖驅散人群的呆滯。
然而,撤退談何容易?
前方,塗裝著迷彩的鋼鐵巨獸。
華國的坦克群,已悄然展開戰鬥隊形,沉默地橫亙於前,炮口所指,威勢凜然;
頭頂,戰機的轟鳴由遠及近,如同雷神巡弋,牢牢掌控著製空權。
放眼四周,竟似無處可逃,一種被無形鐵壁圍困的絕望感攫住了每一個人。
就在這時,那冰冷的廣播聲再次響起,內容卻讓所有人的血液幾乎凝固:
「再次通告,本次模擬投射彈藥,為華國『東風』係列洲際戰略飛彈。」
「依據演習設定,飛彈落點將嚴格控製在既定靶場範圍內,絕不會波及友邦領土分毫。」
「請無關人員珍惜時間,速離險地。」
「洲際飛彈」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耳邊。
華國竟真的在此等規模的邊境演習中,動用了戰略威懾級別的武器?
恐慌瞬間達到了頂點,無需更多催促,黑壓壓的人群彷彿決堤的洪水,拚儘全力向自己認定的安全方向。
國境線的另一側潰退。
推搡、叫喊、丟棄的物品……
場麵一度混亂不堪。
直到雙腳踏上己方認定的國土,許多人方纔感覺撿回了一條命,大口喘著粗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驚魂甫定,質疑與某種虛張聲勢的勇氣便重新冒頭。
畢竟,從聽到警告到此刻,時間已過去將近四分鐘,預想中天崩地裂的景象並未出現。
華國方向,除了軍隊肅殺的氛圍,一片沉寂。
「假的吧?華國怎麼可能在這裡試射洲際飛彈?這一定是心理戰術,想把我們嚇跑!」一個驚魂未定的聲音說道,試圖找回些顏麵。
「說得對!他們就是虛張聲勢!別忘了,我們還有一千多人的隊伍明天就能趕到,到時候,看他們還怎麼裝神弄鬼!」另一人附和道,聲音卻有些發飄。
然而,他們的質疑和僥倖,下一秒便被徹底撕碎。
毫無徵兆地,天際傳來一連串尖銳至極、足以撕裂耳膜的悽厲呼嘯,那是物體以極高速度突破音障時產生的爆鳴!
緊接著,兩道拖著耀眼橘紅色長長尾焰、如同流星墜世般的軌跡,破開雲層,以雷霆萬鈞之勢向著預定的靶場區域俯衝而下!
它們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於人的視線幾乎難以捕捉完整的軌跡。
「轟——!!!!」
先是兩道幾乎不分先後的、沉悶如巨獸心臟搏動般的撞擊聲,隨即,驚天動地的爆炸轟然爆發!
兩團巨大的、混合著火焰與濃煙的光球猛然膨脹開來,赤紅的光芒瞬間吞噬了靶心,即使是在白天,也刺得人眼睛生疼。
猛烈衝擊波緊隨其後,化作肉眼可見的透明氣環,呈圓形向四周瘋狂擴散。
所過之處,模擬工事如同紙糊般被撕碎、拋起,堅固的地麵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犁過!
爆炸的核心區域,瞬間化作一片煉獄火海,硝煙滾滾升騰,形成巨大的蘑菇狀煙雲。
即便相隔甚遠,腳下的大地傳來的劇烈震顫,以及那如同悶雷滾過頭頂的隆隆迴響,也足以讓最鎮定的人臉色發白。
官方事後通報的資料顯示,該型飛彈模擬爆破的直接影響半徑超過二百米,而以其爆心為中心,更大的範圍內都將承受致命的殺傷與衝擊。
這已非單純戰術武器的範疇,而是戰略威懾力量的直觀展現。
觀摩台上,蘇遠儘管早已通過圖紙和資料無數次推演過這武器的威力。
但親眼目睹這毀天滅地般的場景,心臟仍是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一股混合著震撼、敬畏與成就感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這就是匯聚了無數心血與智慧的結晶,是守護和平的雷霆之力。
他身旁的張司令,這位經歷過真正戰火淬鏈的老將,此刻臉上也毫無輕鬆之色。
他的震撼與蘇遠不同,更多是職業軍人的審慎評估。
在爆炸的光芒映亮他眼眸的瞬間,他的大腦已高速運轉,代入敵我雙方的角色:若我方擁有此等利器,該如何發揮最大效能?
若敵方持有,我軍現有防禦體係,有何應對之法?
思慮電轉,推演無數,最終,張司令的嘴角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苦笑,緩緩搖了搖頭。
結論是殘酷的:在此等絕對的速度與威力麵前,現有的常規防禦手段顯得蒼白無力,即便是最堅固的掩體,生存機率也渺茫至極。
這是改變戰爭規則的力量。
連久經沙場的張司令都如此,遠處國境線那邊剛剛逃過一劫、此刻正目睹這末日般景象的阿三們,其反應可想而知。
方纔那些質疑、嘲諷和強撐的囂張,早已被無邊的恐懼碾得粉碎。
許多人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臉色慘白如紙。
他們無比清楚地意識到,剛纔那兩枚飛彈,模擬的靶心正是他們先前聚集窺探的位置!
若是跑得慢上半分,此刻他們連同那片土地,早已化為飛灰,屍骨無存!
後怕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每個人的心臟。
良久,張司令率先從震撼中回過神來,他深吸一口氣,用力鼓起掌來,渾厚的聲音打破了一片死寂:「好!打得漂亮!我宣佈,此次邊境聯合防衛演習,圓滿成功!」
掌聲如同點燃的火種,迅速引燃了整個觀摩台和參演部隊。
官兵們儘管紀律嚴明,仍忍不住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與掌聲,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自豪與激動。
這場演習,不僅檢驗了部隊,更是向世界亮出了一柄鋒銳無匹的寶劍。
張司令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向身旁的蘇遠。
從翱翔天際的新式戰機,到縱橫馳騁的先進坦克,再到此刻這震懾人心的戰略飛彈,這一係列跨越式裝備的背後,都離不開這個年輕人天才般的構思與關鍵性的技術支援。
可以說,蘇遠雖未穿軍裝,卻是這場華麗演出的「無名總工程師」。
今日之功,若公之於眾,他頃刻間便能成為舉國矚目的英雄,獲得無上的榮譽與便利。
「蘇遠同誌。」
張司令斟酌著開口,語氣真誠:
「你雖非軍中編製,不受那些條條框框限製。」
「這次演習成功,是你揚名立萬的絕佳機會。」
「有了名聲,很多事情,辦起來會順利很多。」
「國家和人民,不會忘記功臣。」
……
張司令話未說完,蘇遠便已領會其意,他臉上適時地露出些許苦笑,那是一種混合著謙遜與明確拒絕的表情。
「司令,名氣這東西,是雙刃劍。」
「辦事情是方便了,可隨之而來的麻煩和關注,恐怕也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我這個人,胸無大誌,就喜歡埋頭做點實實在在的事。」
「聚光燈下,人言可畏,還是算了吧。」
「當個普通人,自在。」
蘇遠語氣平和,卻異常堅定。
張司令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轉為恍然,最後化作一片坦然的讚賞與理解。
他深深看了蘇遠一眼,彷彿重新認識了這位年輕的奇才。
張司令爽朗一笑,不再勉強:
「哈哈,好一個『喜歡埋頭做實事』!」
「既然你誌不在此,怕惹麻煩,那今天這話,就當老夫冇提過。」
「不過,功勞是實打實的。」
「我老張在這裡給你一個承諾。」
「以後但凡你遇到什麼難處,隻要不違反原則,我軍方必定竭儘所能,為你提供幫助!」
對於張司令這樣將家國情懷融入血脈的老軍人而言,有功必賞是天經地義。
蘇遠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就必須得到相應的回報與保障,否則他心中難安。
這份沉甸甸的承諾,蘇遠冇有虛偽推辭,鄭重地點了點頭:「多謝司令。」
演習塵埃落定,眾人搭乘專機返航。
機艙內氣氛依舊振奮。
當飛機平穩降落,蘇遠隨著人流走下舷梯,耳畔便傳來路邊公園裡老式收音機播放的新聞聲,字正腔圓,傳遍街頭巷尾:
「本台訊息,昨日於我國西南邊境地區成功舉行的軍事演習,現已圓滿結束。」
「此次演習全麵展示了我軍官兵過硬的軍事素質、高昂的戰鬥意誌。」
「以及近年來國防和軍隊現代化建設取得的輝煌成果。」
「特別是係列新型武器裝備的成功列裝與運用,標誌著我軍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能力得到了歷史性提升……」
聽著這正式而有力的新聞稿,張司令與蘇遠相視一笑。
張司令壓低聲音,對蘇遠道:
「聽見了嗎?這纔是這次『放煙花』真正的意義。」
「不僅演給對麵看,更是演給所有心懷不軌者看。」
「經此一役,至少能換來邊境數年的安穩,也能讓國內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好好掂量掂量。」
這時,一輛軍車駛來停穩,上次那位奉命接送蘇遠、曾不經意間流露出些許傲氣的年輕軍官韓景春,利落地跳下車,快步走到張司令和蘇遠麵前。
他身姿依舊挺拔,但看向蘇遠的目光,卻與上次截然不同,那裡麵充滿了敬重,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慚愧。
「報告司令!蘇遠同誌!」韓景春敬禮,聲音洪亮。
張司令微微頷首,對蘇遠介紹道:
「韓景春,軍區重點培養的苗子,業務尖子,就是以前性子有點傲,眼高於頂。」
「上次派他去接你,也是我有意為之。」
說完,他轉向韓景春,目光如炬:「景春,現在告訴我,連著給同一位『非軍方人士』當了兩次專職司機,心裡有什麼新體會?」
韓景春站得筆直,但眼神確實閃爍了一下,顯然這個問題戳中了他的某些轉變。
他意識到了自己過去的侷限,但當著司令和蘇遠的麵,一時又不知該如何措辭才能準確表達這份複雜的心境。
場麵略顯凝滯。蘇遠見狀,輕鬆地笑了笑,彷彿隻是隨口閒聊般說道:
「韓軍官不必多想。」
「這世上的工作,本無絕對的高下之分。」
「將軍運籌帷幄,司機保障行程,戰士衝鋒陷陣,科研人員埋頭攻關。」
「大家都是國家這艘巨輪上的一顆螺絲釘,各司其職,各儘其責罷了。」
做把自己份內的事做到極致,就是最大的貢獻。」
「就像大海,之所以浩瀚,正是由無數滴水珠匯聚而成。」
這番話,既解了韓景春的圍,也道出了蘇遠自己的處世哲學。
說完,他主動走向副駕駛位,拉開車門,回頭笑道:「韓軍官,還得再麻煩你一趟,送我回羊管衚衕,如何?」
「不麻煩!應該的!」韓景春連忙應道,動作麻利地坐進駕駛室。
張司令站在原地,目送軍車緩緩駛離,心中感慨萬千。
「各司其職…滴水成海…大隱隱於市……」
他喃喃重複著蘇遠的話,眼中讚賞之色愈濃,「這小子,活得通透啊。這份淡泊與清醒,遠比他的技術才華更難得。」
車上,氣氛比上次融洽了許多。
韓景春終究是年輕人,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一邊穩穩駕駛,一邊忍不住開口,語氣充滿了崇拜:
「蘇遠同誌,昨天的演習……」
「我們都聽說了,太震撼了!絕對是劃時代的!」
「那些新裝備,真是……」
他咂咂嘴,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眼神裡滿是嚮往。
他隻有通過內部簡報和同僚議論瞭解片段的資格,而身旁這位,卻是親歷甚至參與了創造那歷史性場麵的人。
他多麼希望能聽蘇遠親口描述一些細節。
然而,蘇遠隻是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對於韓景春話語中明顯的探詢意味,並未接茬。
彷彿那場驚天動地的演習,於他而言,隻是完成了又一項普通的工作。
韓景春見狀,知趣地冇有追問,但內心的敬意更深。
他知道,有些人的境界,早已超越了炫耀與言說。
車子安靜地駛入熟悉的街巷,最終停在蓮花巷口那座雅緻而不顯奢華的小院門前。
蘇遠道謝下車。
韓景春看著他走向院門的背影,終於還是冇忍住,脫口而出:「蘇遠同誌,說實話,第一次見您時,看您住這樣的院子,聽司令交代的任務,我還以為您隻是一位特別受重視的商人或者學者家屬……」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道:
「畢竟,這樣漂亮又安靜的院子,在城裡可真不多見。」
「現在我才明白,是我眼界太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