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昏暗光影交錯的人群裡。
黃秀秀微微眯起眼睛,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恰好捕捉到徐欣那纖細的背影慌亂地擠入人群深處。
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帶著一絲計謀得逞的冷淡。
她身體一軟,更貼近了身旁心神不寧的傻柱,幾乎將半邊身子的重量都倚靠過去,聲音壓得又低又柔,帶著若有似無的氣息,鑽進傻柱耳朵裡:
「柱子......這電影,好看嗎?」
傻柱哪裡經歷過這種陣仗?
平日裡,黃秀秀對他雖有關照,但也守著分寸,頂多讓他忐忑地碰碰指尖,若他膽大些想摸摸小臂,總會迎來對方警惕的閃躲和低聲的嗔怪。
此刻,溫香軟玉主動靠攏,隔著單薄的夏衣,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對方手臂肌膚的溫熱和柔軟輪廓。
這種突如其來的「福利」,讓傻柱腦子裡那點關於電影的念頭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往頭上湧。
他樂得咧開嘴,嘿嘿傻笑著,一隻粗糙的大手已經不安分地覆上了黃秀秀擱在腿上的手背,輕輕摩挲著,眼神早就從銀幕上飄開,開始在周圍黑暗裡亂瞟,心猿意馬。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帶著明顯戲謔口吻的哼唱聲插了進來。
許大茂不知何時晃悠到了近前,他一隻手掌大大咧咧地拍在傻柱緊繃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嘴裡還吹著不成調的口哨。
傻柱滿腔的旖旎心思和即將得寸進尺的期待被硬生生打斷,怒火「噌」地竄起。
他猛地回頭,一把揪住許大茂的衣領,拳頭攥得嘎嘣作響,額角青筋跳動,從牙縫裡擠出低吼:
「孫子!壞老子好事是吧?信不信我現在就揍得你滿地找牙!」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許大茂那點機靈勁兒完全不夠看。
他掙紮了兩下,發現傻柱的手像鐵鉗似的,根本掙不開。
心疼自己那身放映員專屬的、體麵的工裝可能被扯壞,許大茂隻能急促地朝著徐欣原本座位方向努嘴,聲音因為衣領勒緊而有些變調:
「跑、跑了!你物件......徐欣!她跑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
傻柱一愣,下意識地順著許大茂示意的方向看去。
徐欣的座位果然空了!
他心頭猛地一沉,方纔那點旖旎心思瞬間被驚慌取代。
自己今天可是來跟徐欣培養感情的,這電影纔開場,話都冇說上幾句,人怎麼就被氣跑了?
他腦子一懵,也顧不得許多,猛地鬆開許大茂,像頭蠻牛似的,撥開擋路的人,慌慌張張地朝著徐欣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許大茂踉蹌一步,站穩身子,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被扯得皺巴巴的衣領,嘴角那抹邪惡的笑容再也掩飾不住。
「蠢貨!真是個大蠢貨!」
許大茂低聲嗤笑,目光掠過仍坐在原地、麵無表情的黃秀秀,「急著去追新歡,把這舊愛撂這兒......嘿,這下有好戲看了。」
他整了整衣襟,優哉遊哉地踱到黃秀秀身邊站定,彷彿閒聊般開口:
「剛纔......看見傻柱那相親物件了吧?」
「別說,長得是挺水靈,模樣也周正。」
「傻柱那小子,就得意這一款,看著怯生生、需要人護著的小女人。」
黃秀秀聞言,側過頭,警惕地瞥了許大茂一眼。
她可不傻。
許大茂跟傻柱之間的不對付,院子裡冇人不知道。
他這會兒湊過來說這些話,無非是想火上澆油。
不過,許大茂的攪和,某種程度上倒也合了她的意。
有他在中間添油加醋、煽風點火,徐欣那種麵皮薄、心思單純的姑娘,肯定受不了。
隻是,黃秀秀對許大茂本人可冇什麼好臉色。
別看他長得人模狗樣,一張嘴能說會道,還是人人羨慕的放映員,可真論起裡子實惠,跟傻柱差遠了。
放映員工資不高,也冇啥油水,能讓她家多吃上一頓肉嗎?
能像傻柱那樣,穩定地帶來食堂的「硬貨」嗎?
她不鹹不淡地應付了許大茂兩句,便轉過頭,重新將視線投向銀幕,擺明瞭不想多談。
許大茂碰了個軟釘子,也不在意,聳聳肩,揣著手溜達開了。
他的目標本來也不是黃秀秀。
......
放映場外,遠離了喧囂的人聲和晃動的光影,夜晚的涼風讓徐欣發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但心裡的委屈和憤怒卻並未消散。
她腳步急促,隻想立刻離開這個讓她感到難堪和羞辱的地方。
剛走出冇多遠,身後就傳來笨重的腳步聲和傻柱氣喘籲籲的呼喊:「徐欣!徐欣!你等等!聽我解釋!」
徐欣腳步一頓,咬著嘴唇轉過身。
昏暗的光線下,傻柱滿臉焦急,額頭上甚至冒出了汗珠。
傻柱湊到徐欣身邊,低聲說了一些話。
也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本該走的徐欣竟然停了下來。
「你,你說的都是真的?」徐欣的聲音帶著顫抖,既是氣憤,也有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希望聽到否定的期待。
傻柱追出來這一路,腦子裡已經飛快地轉了好幾圈。
他知道今天這事麻煩了,必須得找個能說服徐欣的理由。此刻見她停下,連忙舉起手,賭咒發誓:
「千真萬確!徐欣,我要是有半句假話,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剛纔靈機一動,追上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了說辭。
此刻,他避重就輕,隻著重描述了黃秀秀家多麼困難。
男人早逝,留下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和一個刻薄的婆婆,全家就靠黃秀秀那點微薄的工資,日子過得如何悽慘。
又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純粹出於同情和鄰裡互助的「好人」,說他隻是看她們孤兒寡母可憐,才時常從食堂帶點剩菜接濟一下,絕無任何苟且之事。
至於平時那些摸摸小手、言語撩撥,自然被他選擇性遺忘了。
徐欣聽著,心裡的堅冰出現了一絲裂痕。
傻柱的風評確實不好,許大茂和那個陌生工友的話也言猶在耳。
可如果真如傻柱所說,他是因為心善,長期幫助一個如此困難的家庭......
那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甚至,反而顯得他有情有義?
意識到自己可能錯怪了傻柱,徐欣心裡那點憤怒被一種複雜的愧疚和軟化所取代。
兩人既然已經走到了人群外圍,傻柱便順勢提議在附近走走,透透氣。
徐欣猶豫了一下,冇有拒絕。
脫離了令人窒息的輿論場,晚風輕柔。
傻柱到底不完全是塊木頭,在討女人歡心方麵,他偶爾也能迸發出一些機智和憨直的幽默感。
幾句笨拙但真誠的安慰,幾個並不好笑但努力講出的笑話,竟然真的讓徐欣破涕為笑,緊繃的肩膀也鬆弛下來。
聽著身邊姑娘重新響起的、帶著鼻音的輕笑聲,傻柱偷偷抹了把汗,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暗自慶幸:看來這事兒......還有轉機!
......
放映場內,炮火連天的戰爭場麵正推向**。
銀幕上火光沖天,爆炸聲、吶喊聲、機槍掃射聲響成一片,極大地刺激著觀眾的感官。
人群隨著劇情起伏,發出陣陣驚呼、讚嘆或惋惜。
丁秋楠的目光落在銀幕上,眼神卻有些渙散,焦距並不在那些激烈的戰鬥畫麵上。
光影在她清麗的側臉上明明滅滅,映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唉......」她無意識地輕輕嘆了口氣。
坐在她旁邊的李大姐耳朵尖,幾乎同時,也跟著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帶著瞭然。
「還琢磨蘇副廠長呢?」李大姐湊近了些,直截了當地低聲問。
丁秋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臉頰瞬間滾燙,慌亂地否認:「冇,冇有!李大姐你瞎說什麼呢!哪有的事!」
李大姐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過來人的篤定:
「得了吧,小丫頭片子,還想瞞過我?」
「自打剛纔見了蘇副廠長,你這就跟丟了魂兒似的,心都不知道飄哪兒去了。」
「跟平時那冷冰冰的樣兒,可不一樣。」
「您小點聲......」丁秋楠緊張地左右張望,幸好周圍的人都沉浸在電影情節裡,冇人注意她們這角落的竊竊私語。
「我勸你啊,趁早死了這條心。」李大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銀幕,話語卻清晰地鑽進丁秋楠耳朵裡,「人家蘇副廠長啥家庭?夫人孩子都在那兒呢。你總不能......上趕著去給人家當小老婆吧?」
說完,李大姐便不再多言,似乎專心看起電影來。
然而,這句話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丁秋楠心中激起了遠比表麵上看起來更大的波瀾。
當蘇副廠長的小老婆嗎?
這個她此前從未敢清晰思量過的念頭,此刻被李大姐如此直白地挑明。
竟冇有預想中的羞憤欲絕,反而讓她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而又帶著一絲隱秘悸動的思索之中。
這個提議......
聽起來,似乎......也並非完全無法接受?
至少,那個人......
李大姐萬萬冇想到,自己本意是潑冷水、讓丁秋楠清醒的一句話。
反而在某種程度上,為她開啟了一扇從未設想過的思緒之門。
......
電影最前排,蘇遠靠坐在特意安排的椅子上,眼睛半闔半睜,偶爾瞥一眼銀幕。
這個年代特有的、充滿激昂口號和模式化英雄主義的戰爭片,對他來說實在缺乏吸引力,更多的是一種背景噪音。
身旁的秦淮茹倒是看得全神貫注,隨著劇情時而緊張握拳,時而麵露欣慰。
兩個孩子更是完全被銀幕上的世界俘獲,小臉緊繃,眼睛瞪得溜圓。
忽然,一件帶著熟悉馨香的外衣輕輕蓋在了蘇遠的腿上。
「晚上起風了,是不是有點涼?」陳雪茹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與平日不同的柔媚。
昏暗中,她的眼眸亮晶晶的,閃爍著某種暗示的光芒。
隻一瞬間,蘇遠就明白了她的意圖。
天氣其實並不算冷,但陳雪茹的身子卻借著遞衣服的動作,更緊密地貼靠了過來。
她甚至大膽地、借著前排桌子的遮擋,微微伏低身子,將上半身傾靠在蘇遠腿上,順手用那件外衣巧妙地蓋住了兩人相接的部分。
「膽子不小。」
「這兒可是第一排。」
蘇遠的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陳雪茹在他看不見的角度俏皮地翻了個白眼,如果不是前麵有這張桌子作為絕佳的屏障,她也不敢如此「膽大妄為」。
銀幕上恰好演到戰役最**,萬炮齊鳴。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淹冇了觀眾席上的一切細微聲響,也將某些隱秘的動靜完美地掩蓋。
不過這個姿勢到底不那麼舒服。
幾分鐘後,陳雪茹輕輕動了動有些發酸的脖頸和腰肢。
臉上帶著一抹饜足又狡黠的笑意。
慢條斯理地收回了蓋在蘇遠腿上的外衣,重新披回自己肩上。
「真不知道這些打仗的片子有什麼好看的。」
陳雪茹攏了攏頭髮,小聲嘟囔著,像是抱怨,又像是冇話找話,「打來打去的,這些事情我們雖然冇親身衝上去,可這個年月長大的,誰還冇見過、聽過呢?」
陳雪茹的目光隨意地掃過蘇遠,卻忽然頓住了。
因為她發現,此刻蘇遠的神情有些異樣。
隻見。
蘇遠微微挺直了背,眼神雖然仍看著銀幕,但焦距卻彷彿穿透了那些硝煙戰火。
落在了更遙遠、更實質的某處,臉上甚至閃過一絲......
激動?
「我知道了!」
蘇遠忽然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眼神變得銳利而明亮,「我就說這兩天總覺得忘了點什麼重要的事......」
此刻的蘇遠,神態與周圍沉浸在電影情感中的觀眾格格不入,那是一種發現了關鍵線索、觸及了重要關竅的興奮。
不過,在場的人裡,除了近在咫尺、對他極為熟悉的陳雪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之外,其他人都毫無所覺。
在炮火連天的電影音效和緊張劇情襯托下。
就算有人看到蘇副廠長表情嚴肅些、目光炯炯些,也隻會以為他是被革命英雄主義精神所感染,正熱血沸騰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