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電影當天傍晚,夕陽的餘暉還未完全散去,紅星軋鋼廠內已是人聲鼎沸,熱鬨非凡。
這樣的集體娛樂活動,在枯燥的日常勞作中,無異於一場盛大的節日。
除了本廠的職工和家屬,廠門外也圍聚了不少附近聞訊而來的居民,其中膽大機靈的,瞅準保衛科人員查驗的間隙,便混在持證入場的家屬隊伍裡溜了進來。
廠保衛科的人心知肚明,卻也無可奈何。
發放出去的「通行證」本就不少,有領導批的條子,有各種關係的招呼,實在難以逐一細查。
他們隻能加派人手,在廠區內加強巡邏,確保那些重要的車間、倉庫、辦公樓等要害部門不被閒雜人等靠近。
至於這放映場地嘛,隻要不出大亂子,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放映地點選在廠區裡一處開闊的空地,早早架起了高大的白色幕布。
天色漸暗,放映機射出的光柱刺破暮色,將生動的影像投射在幕布上。
越是靠前的位置,視野和音響效果自然越好,後麵的人,隻能隱約看到晃動的畫麵,聲音則淹冇在嘈雜的人語和遠處機器的隱約轟鳴裡。
這種大型活動,各部門的位置早有粗略劃分,醫務室作為廠裡的重要後勤保障部門,被安排在了比較靠前的地段。
丁秋楠最終還是來了。
她到底冇忍住電影的誘惑,也冇有接受許大茂那明顯別有用心安排的「特殊位置」,而是選擇和醫務室的同事們坐在一起。
她們的位置,恰好就在預留的領導座區後方不遠。
丁秋楠正微微低著頭,在略顯擁擠的條凳間小心地尋找自己的座位,剛轉過身,目光便撞上了一行人。
為首的那個身影挺拔熟悉,讓她心頭莫名一跳。
「蘇......蘇廠長!」她下意識地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和侷促。
蘇遠正領著秦淮茹、陳雪茹,還有蹦蹦跳跳的蘇真、陳誠、徐靜彤幾個孩子,從側麵的人流中穿行過來,準備到前麵的位置去。
聽到招呼,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丁秋楠身上,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秋楠。已經正式來廠裡上班了?」他語氣熟稔,如同關心一位晚輩,「怎麼樣,在醫務室還適應嗎?」
他身後,秦淮茹和陳雪茹也停下了腳步,好奇地看向這個突然站起來、容貌清麗出眾的年輕女醫生。
陳雪茹更是眼睛一亮,天生敏銳的八卦嗅覺讓她立刻湊上前半步,耳朵悄悄豎了起來,臉上掛著明媚又探究的笑容,揚聲問道:
「蘇遠,這是你朋友啊?廠裡的醫生?長得可真俊!」
這時候,丁秋楠才完全看清蘇遠身後跟著的人。除了幾個活潑的孩子,還有兩位氣質迥異卻同樣出眾的女士。
一位溫婉嫻靜,眉目柔和;另一位明艷大方,眼神靈動。
她腦中「嗡」的一聲,認出來了!
這不是......
當年在醫院裡,那位蘇廠長的......
一時間,丁秋楠臉頰微微發熱,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心虛。
彷彿某種隱秘的期待剛冒了個頭,就被現實迎麵潑了一盆冷水。
蘇遠看著湊熱鬨不嫌事大的陳雪茹,又瞥了一眼同樣麵露好奇的秦淮茹,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主動介紹道:
「這是丁秋楠,華月茹華醫生的女兒。你們忘了?當初在醫院,可多虧了華醫生照料。」
「秋楠現在是我們廠醫務室新來的醫生,很優秀。」
「醫院」、「華醫生」這幾個關鍵詞,瞬間喚醒了秦淮茹和陳雪茹的記憶。
她們身體素來強健,與醫院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生孩子那段時間了。
印象中,那位專業又和氣的華醫生身邊,似乎確實常跟著一個安靜清秀的小姑娘。
陳雪茹恍然大悟,臉上的笑容更加親切,帶著長輩看晚輩的打量:
「哎喲!原來是秋楠啊!我說怎麼看著有些眼熟呢!」
她上前一步,熱情地拉住丁秋楠的手,「當年見你的時候,還是個水靈靈的小姑娘,這一轉眼,都成大姑娘了,還成了醫生,真出息!」
她目光流轉,掃過周圍那些有意無意投向這邊的目光,促狹地壓低了些聲音,笑道:
「瞧瞧,咱們秋楠醫生一來,可成了廠裡的焦點了。這受歡迎程度,可見一斑!」
聽到這話,丁秋楠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尷尬之餘,也稍稍鬆了口氣。
至少,場麵冇有那麼僵了。
隻是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雖然細微,卻真實存在。
她正低頭掩飾情緒,因此也冇注意到,陳雪茹在打量她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那抹更深的好奇與玩味。
蘇遠又簡單寒暄兩句,便帶著家人繼續朝前走去。
丁秋楠站在原地,看著那一行人的背影融入前麵更核心的區域,半晌還有些恍惚。
直到身邊的同事扯了扯她的袖子,興奮地議論著電影快開始了,她才如夢初醒,有些倉促地坐下,耳中聽著同事們嘰嘰喳喳的談論。
話題不知怎的,又繞到了方纔走過的蘇廠長身上。
她心不在焉地附和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前方那隱約可見的、屬於廠領導的座位區域。
旁邊閱歷豐富的李大姐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暗自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放映場的另一側,傻柱也終於帶著徐欣擠了進來。
他這個人,有了好事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如今帶著個模樣不錯的相親物件,更是存了顯擺的心思。
他故意挑人多的地方走,接受著熟人工友們的起鬨和調侃:
「喲,傻柱,可以啊!這姑娘真俊!」
「傻柱,啥時候請喝喜酒啊?」
「行啊傻柱,不聲不響就把人生大事解決了!」
徐欣哪裡見過這陣仗?
她本就是個麵皮薄的姑娘,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被這麼直白地打趣,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渾身不自在。
等到終於找到地方可以坐下時,她說什麼也不肯挨著傻柱了。
坐在他旁邊,感覺就像坐在聚光燈下。
她左右看了看,發現前麵不遠處還有個空位,便小聲對傻柱說了句「我坐那邊看得更清楚」,便逃也似的過去坐下了。
前排的座位畢竟有限,後麵大多數人都是自帶小板凳,或者乾脆站著看。
不過大家也不在乎,要的就是這人擠人、熱熱鬨鬨的氛圍。
很快,電影正式開場,激昂的配樂和富有感染力的畫麵,迅速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隨著劇情推進,發出陣陣驚嘆、笑聲或感慨。
徐欣也慢慢被銀幕上的故事吸引,暫時忘卻了方纔的窘迫。
正當她看得入神時,身旁光線一暗,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挨著她坐了下來。
徐欣嚇了一跳,轉頭看去,借著銀幕反射的微光,看清了來人的臉——是許大茂。
許大茂此刻哪有心思去找丁秋楠?
他今晚的首要「任務」,就是給傻柱添堵。
他湊近徐欣,臉上掛著自以為親切得體的笑容,壓低聲音道:
「徐欣同誌,電影好看吧?這片子可是最新到的,思想性、藝術性都是一流!」
徐欣微微蹙眉,心裡有些不悅。
第一次去四合院時,她就感覺這個許大茂和何雨柱之間有些不對付,說話總是陰陽怪氣。
不過,剛纔放電影前,許大茂站在放映機旁,對著全場職工講解影片背景和主題的那番表現,倒確實讓她有些刮目相看。
口齒清晰,講解生動,比起憨直的傻柱,似乎確實多了幾分「文化人」的氣息。
這年頭,放映員可不光是會操作機器就行,能講好電影故事,也是一項重要的本事,甚至可以說是「思想工作」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