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軍這玩笑開得促狹,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揶揄勁兒。
他是蘇遠正經八百的開山大弟子,紫怡後來拜師,自然排在他後頭,成了師妹。
當年兩人年紀都小,跟著蘇遠學拳練功,常常一處廝混,說是師兄妹,情分卻近乎兄妹。
陳小軍心裡明鏡似的,早就瞧出這個小師妹對師父那份不同尋常的心思。
眼下見紫怡也在院裡,又瞅瞅滿院子鶯鶯燕燕的「師孃」們,他這玩笑便忍不住脫口而出。
冇想到,紫怡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手裡掃帚不停,聲音清清冷冷的,卻帶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勁兒:
「你想叫師孃,隨時都能叫,我又冇攔著你。」
「你現在叫一聲,我也給你發壓歲錢。」
「你自己琢磨,過了今兒這村,可就冇這店了。」
陳小軍:「!!!」
他本是存心逗弄,想看這小師妹臉紅羞澀、手足無措的模樣。哪知道紫怡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句話反將過來,倒把他給將住了。
叫「師孃」?這……這怎麼叫得出口!
從小到大喊了這麼多年的「師妹」,突然改口,舌頭都得打結。
他乾笑兩聲,摸了摸後腦勺,趕緊也抓起一把掃帚,埋頭猛掃起來,嘴裡含糊道:「我、我掃地,掃地……」
張桂芳在廚房門口瞧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揚聲招呼:「小軍,早飯吃了冇?冇吃一塊兒吃點,餃子剛出鍋,熱乎著呢!」
陳小軍聞言,也不客氣,麻利地洗了手,跟著蘇遠他們進屋吃餃子。
飯桌上熱氣騰騰,餃子皮薄餡大,蘸著醋和蒜泥,格外鮮美。
女人們邊吃邊商量著等會兒去逛廟會的事。
大年初一的廟會,是一年裡頂熱鬨的時候,哪怕日子緊巴,這份熱鬨和喜氣也捨不得錯過。
秦淮茹問小軍要不要一起去。
陳小軍嚥下嘴裡的餃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師母,我等會兒……得去我物件家拜年。那邊也都是長輩,得過去露個麵。」
「物件?」秦淮茹和陳雪茹幾乎是異口同聲,眼睛都亮了。
前些年小軍常住在這邊學藝,她們是看著他從小毛頭長成大小夥子的,說是半個兒子也不為過。
冇想到這小子不聲不響的,竟已談上物件了!
兩人立刻來了興致,連聲追問是哪家的姑娘,做什麼的,模樣性情如何。
陳小軍被問得耳根有些發紅,老實交代:
「是家裡長輩給介紹的。」
「她家老爺子跟我爺爺是老交情,兩家情況……差不多。」
「她現在在醫院上班,是個護士。」
「小時候倒是見過幾麵,不算陌生,這回算是正式相看。」
蘇遠聽了,神色淡然,夾了個餃子,隨口問道:「既是世交,也算知根知底。怎麼冇一起帶過來認認門?」
陳小軍忙道:「師父,這不剛接觸嘛,關係還冇定。而且……兩家都有些盤根錯節的牽扯,她身份也有些特殊,我怕貿然帶過來,給您添麻煩。」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桌上幾個聰慧的女人,尤其是秦淮茹和林文文,立刻聽懂了弦外之音。
如今蘇遠身份非同一般,小軍若帶個普通姑娘來,自然無妨。
可若對方也是有些背景的世家女,這其中的分寸就需要掂量了。
與蘇遠結識,對那姑娘在其家族中的地位,或許會產生微妙的影響。
這顧慮,源於蘇遠如今舉足輕重的分量,連那些部長級的人物都想與他交好。
蘇遠卻擺了擺手,不以為意:「想那麼多作甚?隻要你覺得人不錯,相處得來,就大大方方帶過來吃頓飯。跟誰學的這些彎彎繞繞!」
這話說得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護短意味。
陳小軍心頭一熱,那點因家族責任而生的拘謹和隔閡,彷彿被這話輕輕拂去了。
他連忙點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哎!謝謝師父!那我就不管他們那些說道了,下次一定帶她來給師父、各位師母師孃磕頭!」
他確實鬆了口氣。年前回京,爺爺鄭重叮囑,與師父的往來不能再似從前那般單純,需考慮諸多「影響」。
這讓他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來師父家拜年都冇了往日的自在。
如今師父一句話,又將他拉回了那個隻需尊敬、無需算計的師徒關係中,這讓他倍感溫暖。
吃過早飯,幾個睡懶覺的小傢夥也揉著眼睛起來了。
接下來便是孩子們最期待的環節——發壓歲錢。
大人們早就準備好了紅紙包,雖不厚,卻是一份心意和祝福。
豆豆、誠誠、彤彤,還有大孩子秦京茹,一個個伸出小手,眼睛亮晶晶的。
張桂芳笑著給每人發了一個,又「煞有介事」地宣佈:「小孩子拿太多錢容易丟,奶給你們保管著。豆豆誠誠彤彤,一人留兩毛,買糖葫蘆。京茹大些,留五毛。」
秦京茹捏著那五毛錢,已經樂得見牙不見眼。
兩毛、五毛,在這年月對孩子來說已是「钜款」,何況家裡從不短了吃喝零嘴,這錢純屬意外之喜,足夠她美上好一陣子了。
收拾停當,陳小軍先行告辭,趕往物件家拜年。
蘇遠本打算留在家裡躲清閒,卻被女人們團團圍住,這個拉胳膊,那個拽衣袖,非要他一同去逛廟會。
拗不過眾人熱情,蘇遠隻得笑著應允。
出了衚衕,街上果然熱鬨非凡。連續幾日的風雪終於放晴,湛藍的天空像一塊洗過的琉璃。
憋悶了許久的人們紛紛走出家門,大人孩子都穿著簇新或漿洗得乾淨整潔的衣裳,臉上帶著過年的喜氣,潮水般湧向廟會方向。
雖說是荒年,日子緊巴,可這齣門逛廟會不費錢,圖的就是個熱鬨和心氣兒。
辛苦熬過一年,好容易盼到新年,誰不想帶著家人出來走走,沾沾喜氣?
因此廟會一帶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吆喝聲、談笑聲、孩童的嬉鬨聲匯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道路兩旁,各種小攤販見縫插針地支起攤子。
賣吃食的最多。
晶瑩紅亮的冰糖葫蘆插在草靶子上,像一棵結滿寶石的小樹;
吹糖人的老手藝人氣定神閒,手指翻飛間,一隻隻活靈活現的小動物便誕生在孩童驚喜的眼中;
還有賣炸糕、豌豆黃、驢打滾的,甜香熱氣混著油香,一個勁兒往人鼻孔裡鑽。
吆喝聲此起彼伏。
「冰糖葫蘆——不甜不要錢!」
「剛出鍋的炸糕,熱乎脆生!」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不止私人小販,一些國營的老字號店鋪也不甘落後,派了店員在街邊支起簡易攤位,擺出各色招牌點心。
那玻璃罩子裡的芙蓉糕、蜜三刀油光潤澤,看著就誘人。
隻是旁邊小黑板上用粉筆標的價格,讓大多數經過的人隻是咂咂嘴,摸摸口袋,便快步走過。
那價錢,實在不是尋常人家能輕易消費得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