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路邊的這兩位姑娘,正是之前蘇遠去交道口街道辦接秦淮茹時,偶然遇到的於莉和於海棠兩姐妹。
既然算是認識的人,蘇遠不免有些好奇。
她們明明住在交道口街道那邊,怎麼大老遠跑到前門這邊來買糧?
而且看她們眼眶發紅、一臉無助的樣子,顯然是遇到了難處。
蘇遠推著車走近,開口問道:
「於莉?你們不是住在交道口那邊嗎,怎麼大老遠跑這兒來了?」
「也是來買糧食的?看你們這表情,不會是錢丟了吧?」
正發愁的姐妹倆聞聲轉頭。
看見一個身形挺拔、麵容俊朗的青年推著自行車站在一旁。
她們很快就認出,這是秦淮茹的丈夫。
姐姐於莉忙擦了擦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迴應:
「您……您是秦主任的愛人吧?冇想到您還記得我們。」
「我們確實是來買糧的。」
「錢冇丟,就是……就是糧價漲得太嚇人。」
「我們帶來的錢根本買不起……」
說著,聲音又有些哽咽。
蘇遠細問之下才弄明白原委。
原來於莉和於海棠從外地來四九城投奔大姨,戶口剛落下不久,眼下於海棠快要上學,於莉也在找工作,還冇著落。
這兩天傳出糧食要漲價、以後憑票供應的訊息,姐妹倆就主動出來買糧,想給大姨家分擔些壓力。
她們特意借了輛自行車,盤算著買上一百斤白麪回去。
可到了街道的糧店才發現,白麪價格已從原來的一毛七分漲到兩毛五一斤,這漲幅簡直駭人!
她們帶的錢根本不夠,又不好意思空手回去,正在路邊發愁要不要再找別處看看。
聽到白麪竟漲到兩毛五,蘇遠不禁皺起眉頭。
這些糧商真是利令智昏!
難怪上邊要下決心整治。
國難財也敢發,還是最關乎民生的口糧!
眼下四九城除了國營糧店,還有好幾百傢俬營糧店。
有些黑心商人豐年壓價、荒年抬價,還美其名曰「把握商機」,實則就是在吸老百姓的血。
若再不調控,真不知要亂成什麼樣。
看姐妹倆愁容滿麵、不斷抹淚,蘇遠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推車轉身,對於莉和於海棠說:
「別在這站著了,跟我過來。」
姐妹倆互看一眼,雖不知這位蘇同誌要做什麼,但他是街道辦主任的丈夫,看上去又很可靠,稍微猶豫了一下,就推車跟了上去。
蘇遠帶她們走進對麵那家糧店。
店裡人頭攢動,排隊的人不少,但真正成交的不多,大部分人都在和店員爭論價格。
才兩天工夫,白麪就從一毛七漲到兩毛五,連棒子麵都從一毛一漲到一毛五,尋常人家哪受得了這個?
蘇遠直接對忙得暈頭轉向的店員說:
「給我裝一百斤白麪。」
店員頭也冇抬,機械地迴應:
「一百斤二十五塊,門口排隊。」
蘇遠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
「漲得可真不少。」
「去把你們老闆王麻子叫來,我倒要問問這價是怎麼定的。」
店員一聽這口氣,抬頭看見是蘇遠,頓時嚇了一跳,連忙賠笑:
「哎喲!不知是小蘇主任您來了!」
「這、這糧價如今都這樣,別家也這麼賣,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
「我這就去請老闆!」
說完一溜煙跑進裡間。
於莉和於海棠忐忑地站在蘇遠身後。
看店員這恭敬態度,才意識到秦淮茹的丈夫恐怕不是普通人。
姐妹倆心裡既期待又不安,不知能不能按正常價錢買到糧食。
不一會兒,一個四十多歲、滿臉坑窪的男人匆匆從裡間出來——顯然就是蘇遠口中的「王麻子」。
他見到蘇遠,立即堆起笑臉迎上前:
「小蘇主任,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外頭熱,快請裡麵坐!」
蘇遠擺擺手,直截了當地問:
「王老闆,你這是不要命了?」
「糧食關乎老百姓吃飯問題,你敢這麼漲價,就不怕惹眾怒?」
王麻子心裡發怵。
前門街道誰不知道這位小蘇主任的手段?
他苦著臉解釋:
「小蘇主任,真不是我一意孤行啊!」
「如今四九城糧行都這個價。」
「我要是獨自降價,不光同行要罵,店裡的存糧也會被搶購一空。」
「往後這生意還怎麼做?」
蘇遠麵上不置可否,心裡卻已打定主意要好好整頓這些哄抬糧價的商戶。
他不再多言,隻是指了指身後的於家姐妹:
「我這兩位朋友要一百斤白麪,你該不會真要收二十五塊吧?」
王麻子察言觀色,見蘇遠麵露不悅,趕緊表態:
「不會不會!哪能啊!就按老價錢,十七塊!」
說完立即指揮店員搬來兩袋白麪,仔細捆在於莉她們的自行車後座上。
事情解決得如此順利,而且仍是原價,於莉和於海棠都有些不敢相信。
出了糧店,於莉見蘇遠仍微皺著眉頭,不知他在想什麼,但還是感激地說:
「太謝謝您了,蘇主任!要不是您幫忙,我們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我們在大姨家借住,本就添麻煩了,要是糧食買得又貴又少,更冇臉待下去了。」
蘇遠擺擺手:
「別客氣,快回去吧。」
說完便轉身離開,往陳雪茹的絲綢店走去。
.......
陳雪茹的絲綢店裡,已有六個月身孕的她正挺著肚子招呼客人。
見蘇遠來了,她忙迎上前。
糧食漲價的事她也有所耳聞,但並不擔心。
以她的家底還不至於吃不上飯。
她真正憂心的是另一件事。
把蘇遠拉到店外僻靜處,陳雪茹急切地問:
「聽說要搞公私合營了?」
「上午就有人來店裡透過風,聽著那意思,簡直就是要明搶啊!」
「我這店經營了這麼多年,難道說冇就冇了?這也太欺負人了吧!」
蘇遠知道她會有此一問,平靜地回答:
「公私合營是大勢所趨,抗拒不了的。」
「再說了,不整頓一下,有些人也太無法無天。」
接著便把糧食瘋狂漲價的事告訴了她。
陳雪茹聽後也吃了一驚:
「這些人真是鑽錢眼裡了!也不看看現在什麼形勢,居然還敢頂風作案、給人添亂,不是找死嗎!」
前兩年的運動加上現在的公私合營,讓她清晰感覺到國家是要下決心整治私營經濟了。
這時候還有人往槍口上撞,簡直愚不可及。
蘇遠順勢勸道:
「你明白就好。」
「公私合營誰也躲不過,不如主動些。」
「我之前讓你做的那些準備,就是為這天。」
「你帶頭響應,做個表率,日後自有你的好處。」
「這兩年你店也冇少賺,該處置的資產也都處置了,無非是順勢而為。」
陳雪茹原本也就是發發牢騷。
既然蘇遠都這麼說了,她知道這事已無轉圜餘地。
其實她早有心理準備,隻是想著苦心經營多年的店鋪即將易主,終歸有些不捨。
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好吧,就聽你的安排。」
「反正我這生意說到底也有你的份,你都不心疼,我還有什麼捨不得的?」
「正好我也能安心待產,等孩子生了,多些時間陪孩子。」
這麼一想,她倒也釋然了。
兩人正說著,閻埠貴溜溜達達到了店門口。
看見蘇遠,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湊過來打招呼:
「小蘇,雪茹,你們聊著呢?」
「小蘇,有件事想麻煩你。」
「現在到處都在搶糧,街道那邊糧價貴得嚇人,我就想來問問你這兒有冇有門路……」
閻埠貴是院裡出了名的精打細算,聽說糧食漲價,第一時間就想找蘇遠走走後門,買點便宜糧食。
蘇遠指了指不遠處的糧店:
「你去那兒,別排隊,直接找後頭的王老闆,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閻埠貴喜出望外,連聲道謝:
「哎喲!真是太謝謝了!我這就去!」
說完一溜小跑奔向糧店。
找到王麻子說明來意後,閻埠貴隻要了一百斤棒子麵。
王麻子心裡有些嘀咕。
他好歹是個糧店老闆,一百斤棒子麵也值得走關係?
但礙於蘇遠的麵子,還是按原價賣給了他。
閻埠貴是步行來的,看著兩袋棒子麵發了愁。
叫三輪車得花不少錢呢!
一抬眼正好看見蘇遠的自行車停在一邊,便厚著臉皮上前借車。
蘇遠看閻埠貴這精打細算的模樣覺得有趣,大方地揮手讓他推走。
閻埠貴趕忙道謝,推車到糧店門口,費力地把棒子麵搬上車,然後小心翼翼地騎上車往四合院駛去。
一路上,閻埠貴不禁感慨:
「有機會真得攢錢買輛自行車,太方便了!」
糧店裡,王麻子偷偷望著閻埠貴騎著蘇遠的自行車遠去,心裡一陣後怕又慶幸。
剛纔蘇遠的話讓他越想越不安,加上街道辦的人近日不斷上門動員公私合營,他敏銳地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
能經營起這麼大糧店,王麻子自然不是蠢人。
小蘇主任對糧價的不滿已很明顯,眼下還是老實些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