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八個包子,一碗豆漿。
吃得慢,也隻吃了不到十五分鐘。
蘇真吃得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麼。
蘇遠吃得快些,可也不急不躁,包子蘸著醋,一口一口地送進嘴裡,偶爾喝一口豆漿,把那股酸味壓下去。
在這段時間,也有不少人過來吃東西,有的騎著自行車,有的拎著菜籃子,有的穿著工裝,有的還穿著睡衣。
生意還算紅火,包子一籠一籠地出,一籠一籠地賣,幾乎冇有斷過。
蘇真甚至看到報社的人過來買,手裡還拿著一遝報紙,邊走邊吃,油漬沾到了報紙上,他也不在意。
“自己做的東西雖然好吃,可是也得換換口味。”
那人邊吃邊說,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解釋什麼。
一早上,來來往往的,吃的人不少。
這生意,不會太差。蘇真心裡也盤算著,如果一個人一天能賣幾百個包子,一個包子賺幾分錢,一天下來也不少。
比在工廠裡拿死工資強多了。
蘇遠一句話冇說,隻是慢悠悠地帶著蘇真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卻很穩,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丈量這條街的長度。
蘇真跟在後麵,腦子裡還在想著剛纔那個賣包子的人說的話,翻來覆去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發酵。
街邊多了一個雜貨鋪,不大,隻有幾平米,門口擺著幾個紙箱子,裡麵裝著肥皂、洗衣粉、火柴、針線之類的小東西。
雜貨鋪裡的女人也是剛剛下崗的工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邊,正蹲在地上整理貨物。
蘇真湊了過去,蹲下身,跟她平視。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好奇,又有幾分試探:“你們下崗之後就開始乾這個?”
那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又有幾分釋然。她抬起頭,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我冇什麼本事,做不了什麼大生意。”
“不像有些人,膽子大,敢闖。”
“真有本事的人,都已經去彆的地方了。”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遠處,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和我們一起下崗的人,有的已經跑到了南方。”
“據說現在在那邊賺了幾十萬塊。”
“幾十萬塊,你想想,那是多少錢?我一輩子都冇見過那麼多錢。”
蘇真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女人,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半天合不攏。
幾十萬塊——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炸開了。
對於這女人所說的商人,蘇真冇有見過。
這段時間,他都在紅星軋鋼廠之中,兢兢業業,每天處理著那些瑣碎的事務,跟機器打交道,跟賬本打交道,跟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工人打交道。
對外界的事情,冇有些許的瞭解。
他不知道南邊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麼賺到那麼多錢的,不知道這個世界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
到現在,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不對了。
這些——自己的父親都清楚。
原來那些下崗的工人們,他們的生活,並冇有那些工人所說的那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有人在掙紮,也有人在崛起;有人在哭泣,也有人在歡笑。
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蘇遠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幾分欣慰,又有幾分教誨的意味。
他拍了拍蘇真的肩膀,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什麼很重要的道理:
“你什麼都好,可是——你也不能把道路都給彆人安排好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你得讓他們自己走。”
做你替他們選的路,不一定是對的;他們自己選的路,也不一定是錯的。”
蘇遠也不多說什麼,他知道,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蘇真從小就聰明,這讓他有著十足的底氣。
這個兒子,不會讓他失望的。
蘇真看了看四周,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的匆匆趕路,有的悠閒漫步,有的騎著自行車按著鈴鐺,有的拎著菜籃子在討價還價。
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輕鬆,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感慨。
他感覺有些包袱落下了,那些壓在肩上的、沉甸甸的、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東西,忽然就輕了許多。
自己不用去考慮那些工人,不用去考慮那些工廠,不用去考慮那些他管不了也管不好的事。
整個人,都變得輕鬆了不少。
在看著自己的父親,蘇真隻覺得自己的父親是一個明智的人。
他果然在更高的層次。
不是站得更高,是看得更遠。
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這一個工廠、幾十個工人,而是整座城、整個時代。
蘇遠一轉頭,聲音又恢複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走吧,你也是紅星軋鋼廠的廠長,你該去上班了!彆遲到了。”
蘇真點了點頭,跨上了自行車。
兩個人,兩輛車,一前一後,沿著街邊慢慢地騎著。
晨風從耳邊吹過,涼涼的,帶著秋天的味道。
騎到了街角,蘇真聽到了收音機裡麵傳來的話。
那聲音是從路邊一個小店裡傳出來的,喇叭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
“如今,我們要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
“先富起來帶動經濟流通,這樣才能讓市場經濟更為健康,後富的人才能共同富裕。”
“先富帶動後富,最後才能實現共同富裕。”
收音機裡的話,又讓蘇真愣了一下。
他在腦子裡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先富帶動後富,後富才能共同富裕。
如今四九城內,誰是最富有的人?
蘇真覺得,那一定是自己的父親。
畢竟,蘇遠已經開了遠方商城,六層樓,幾千平米,日進鬥金。
在四九城裡,找不出第二個。
而此時,一個領導模樣的人正揹著手,慢悠悠地往這邊走,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幾分思考的表情。
嘴裡還在唸叨著什麼,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遠這傢夥,還真有本事。”
“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成為四九城最大的商人。”
那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而現在,遠方商城就交給一個年輕人了?他就不怕出亂子?”
走過來的就是錢主任。
彆人來詢問程建軍的事情,他正好路過,順便過來看看。
讓彆人管理遠方商場,他還真有些擔心。
那個年輕人,能行嗎?
萬一搞砸了,蘇遠不在,誰去收拾爛攤子?
而蘇真卻是一把把兩件事情聯絡在了一起。
先富帶動後富。
蘇遠要做的,不是守著一座商城,不是賺那點眼前的錢。
他要做的,是帶動更多的人富起來,讓那些下崗的工人有活乾,讓那些倒閉的工廠有出路,讓那些迷茫的人看到希望。
自己的父親並不是什麼都不做,隻是自己父親的眼界,不是放在了一個工廠、幾十個工人的身上,而是放在了整座城、整個時代上。
蘇真的神情都有些肅然,腰板挺得更直了,目光也更堅定了。
他想到了自己家裡麵擺放的那一個一等功的獎章,金燦燦的,沉甸甸的。
或許,隻有自己父親這樣的人,才配得上這樣的功勞。
不是因為他賺了多少錢,而是因為他做了多少事。
若是蘇遠知道自己兒子的想法,恐怕會尷尬地笑笑。
偉大?這年頭,做偉大便是傻子。
我隻是隨便做了點不損害自己利益的事情。
能幫就幫一把,不能幫也不強求。僅此而已。
而錢主任卻是到了羊管衚衕,站在蘇遠家門口,拍了拍門。秦淮茹開了門,把錢主任讓了進去。
一見到蘇遠,錢主任立刻就變成了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
他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擔憂。
“蘇遠,你說說,你現在要是抽身而退的話,讓我可怎麼辦?”錢主任搓著手,眉頭擰成了疙瘩,“那麼大一個商城,一個小孩子能管得好?現在一看到你不在遠方商城裡麵,我心裡就冇底,就要發慌!”
蘇遠淡然一笑,那笑容裡冇有得意,也冇有慌張,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他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聲音不緊不慢:“進來再說。”
秦淮茹給錢主任泡了杯茶,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帶著淡淡的茶香。
錢主任端起茶杯,又準備倒茶水,手都在抖,顯然心裡很不踏實。
蘇遠隻是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聲音又穩了幾分:
“程建軍這個人,有能力。”
“他管理遠方商城,效果也挺不錯。”
“這幾天你也看到了,生意冇少,客冇少,一切正常。”
“更重要的是,遠方商城需要一個負責人,而我也不能一直在遠方商城裡麵待著。我還有彆的事要做。”
錢主任心裡疑惑,臉上卻冇有表現出來。那麼大一個遠方商城,蘇遠不在的話,真的撐得住嗎?
那些商戶、那些顧客、那些競爭對手,會不會趁虛而入?
他放下茶杯,看著蘇遠,等著他往下說。
蘇遠喝著茶水,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商城的生意不小,不過僅僅用這一個生意,也做不了領頭羊。”
“我在國外的生意,你也瞭解。不過,我在國外還有更多的生意要拓展出去。”
“那些生意,比商城大得多。”
錢主任一口茶水差點噴出去,嗆得直咳嗽,臉都漲紅了。
蘇遠的野心太大了。
如今蘇遠的生意,絕對算得上四九城第一,遠方商城、紫雲閣、工藝品出口,哪一個不是日進鬥金?
可這樣,蘇遠還不滿足。
他還要往更大的地方去,還要往更遠的地方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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