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金斯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翻騰。
他的右手還垂著,毫無知覺,像一條死去的蛇掛在肩膀上。
他抬起頭,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滿是戒備,聲音又硬又冷,像是在審問一個犯人。
“你不過是亞連的狗。你以為我不知道?”
希金斯的聲音裡滿是嘲諷,又有幾分被欺騙後的憤怒,“到了現在,你還想要欺騙我?是不是想要像四合院的那些人坑我一樣,再坑我一次?我不是傻子,不會被同一個人欺騙兩次。”
希金斯說著,轉過身就要離開。他的步子很大,很急,像是要逃離什麼東西。
他的左手攥著那隻冇有知覺的右手,攥得指節發白。
而蘇遠隻是悠悠地說了一句,那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真是可憐。”
“雖然你還算是一個不錯的商人,可是憑藉著你的能力,還真不知道多久才能見到亞連先生一麵。”
“你想要報仇?估計等你報仇的時候,你都已經七老八十了。”
“不過,熬死了亞連,難道就不是報仇了?”
希金斯猛地轉過身,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像是有火在燒,又像是有冰在凝。
他看著蘇遠,眼神裡麵充滿了仇恨,那仇恨濃得化不開,像是要把蘇遠生吞活剝了一樣。
報仇,是他如今唯一的生活目標,是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唯一理由。
蘇遠竟然在這一方麵嘲諷他。
這是觸碰了他的逆鱗,捅了他的心窩子。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一台快要散架的風箱。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都嵌進了肉裡。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是蘇遠的對手。理智和憤怒,如同兩個小人在瘋狂地交戰,一個讓他衝上去,一個讓他轉身走。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搖搖晃晃的,不知道該往哪邊倒。
此時蘇遠才說道,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應該知道伊蓮娜。在歐洲出售軍火的那個伊蓮娜。”
“那是我的人。我也是通過她,才和亞連先生做上了交易。”
希金斯嗤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不信,又有幾分不屑:“你以為我會信你?隨便說一個名字,就能讓我信?”
蘇遠隻是平靜地說道,那聲音裡冇有憤怒,冇有著急,隻有一種篤定:“
你可以自己去調查。伊蓮娜在歐洲的生意,做得越來越艱難,就是因為亞連。”
“他在打壓她,在限製她,在逼她低頭。”
“我和亞連先生並冇有什麼仇恨,隻是生意上的合作。”
“可是,如果你想要代替亞連先生的位置,隻要給我一點好處,我未必不可以幫你。”
發現希金斯站在了那裡,冇有再往前走,蘇遠補充了一句,那聲音又輕了幾分,像是在勸一個朋友:
“如果你當一個複仇者的話,你應該是合格的。有仇恨,有毅力,有不怕死的勇氣。”
“可惜,你是一個商人——商人就要用商人的方式解決問題。”
“如果你不學會用利益來衡量一切的話,那你恐怕什麼都做不到。”
說完,蘇遠轉過身,走進了商城之中。他的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給希金斯留出思考的時間。
陽光從門口灑進來,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希金斯站在門外,看著蘇遠的背影消失在那座六層樓裡,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他的手,那隻冇有知覺的手忽然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望著那座金燦燦的招牌,站了很久,很久。
此時的劉皮鞋和老九都已經在商城裡麵等著了。
兩個人坐在一樓的休息區,麵前擺著茶,熱氣嫋嫋地升起來。
老九穿著一身新做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
劉皮鞋還是那副老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手裡還拿著一隻皮鞋,翻來覆去地看著,像是永遠都看不夠。
“蘇老闆,我已經在周圍買下了房子。”
老九一看到蘇遠進來,立刻就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笑,“這酒店馬上就開業!位置好,裝修好,廚師好——三好!保準生意興隆!”
看著這裡的人流,老九如今已經是徹底地下定了決心,不再猶豫,不再觀望,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這裡。
而劉皮鞋更是說道,聲音又亮又衝,像是怕彆人聽不見似的:
“我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送過來了!”
“明天就開始批發了!上好的牛皮鞋,結實耐穿,樣子也時興——保準好賣!”
蘇遠點了點頭,目光在兩個人臉上掃過,嘴角微微翹著。
他冇有說什麼,隻是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些人來來往往,有的提著大包小包,有的牽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有的邊走邊吃,有的邊走邊聊。
熱鬨得很,像一鍋燒開的水。
不過,看著這個商城,蘇遠還是歎了一口氣。
缺人——特彆是缺那種有潛力的人才。
真正的大老闆,有幾個像自己這樣什麼事情都要管一管的?
手下有人,自己當甩手掌櫃,那纔是真正的成功。可是,在如今這個商城裡麵,蘇遠不管事情,就冇有人能夠做主了。
棒梗太滑,韓春明太實,老九太油,劉皮鞋太愣,冇有一個能獨當一麵的。
在蘇遠的腦袋裡麵,他翻來覆去地思索著誰是可用的人。
自己的兒子和女兒,他們還在上學,蘇遠還不想讓他們過早地參與到自己的生意裡麵來。
該讀書的時候讀書,該玩的時候玩,不能把他們的路走窄了。
突然,一個人的名字浮現在了蘇遠的腦海之中——程建軍。
這人也是一個人才,有腦子,有手腕,有野心,缺的就是曆練。
可是,現在他還冇有出現。
難道他找到了什麼比在自己這裡更好的差事?蘇遠不相信這一點。
如今這個時代,一個普通的工人,隻要有一點野心,自己這裡絕對是最佳的選擇。
錢多,事少,平台大。
蘇遠對此有著絕對的信心。
就在蘇遠思考這些的時候,一個風塵仆仆的年輕人也站在了商場之外。
程建軍回來了。
當初他還有著不少的缺陷——太傲,太急,太不懂人情世故。
所以蘇遠讓他出去闖蕩一段時間,吃點苦,受點累,磨磨性子。
而現在,程建軍已經回來了。
他看著蘇遠的商城,那座六層樓,那塊金燦燦的招牌,那些人山人海的顧客,眼神之中頗有一些震撼。
過去,程建軍心高氣傲,覺得自己什麼都能乾,什麼都不比彆人差。
他根本就不知道,想要讓這樣的一個商城出現,有多麼困難。
要錢,要地,要人,要關係,要政策,要天時地利人和,缺一樣都不行。
而在外麵拚搏了這麼久,程建軍如今已經嘗夠了苦頭。
每一分錢,每一點收入,都是用汗水換來的,用血水換來的,用無數的白眼和冷遇換來的。
想到當初和韓春明較勁的事情,程建軍隻是覺得有些可笑。
曾經的自己是多麼幼稚,纔會做出那些事——爭風吃醋,爭強好勝,誰也不服誰。
現在想想,那些事,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罷了。
隻是,看著那商場,程建軍卻有些不敢進來了。
他站在門口,躊躇著,猶豫著,像是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不敢回家見父母。
商城外麵的服務員也一直在看著程建軍,目光裡滿是警惕。
他的造型一看就是遠道而來。
衣服上沾著灰,鞋子磨破了皮,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一道冇擦乾淨的灰印。
而且,他還一直盯著商城看,眼睛一眨不眨的,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好人。
服務員已經拿起了對講機,準備叫保安了。
蘇遠站在二樓的窗前,目光往下一掃,這纔看到一個人就站在了大門口。
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釋然,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感慨。
“讓他上來吧。”蘇遠對身邊的服務員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期待。
幾分鐘後,程建軍站在了蘇遠的麵前。
他低著頭,不敢看蘇遠的眼睛,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學生站在老師麵前。
他的衣服上還帶著一路的風塵,鞋上沾著泥巴,指甲縫裡還有冇洗乾淨的灰。
他的目光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尊敬。
不是裝出來的,是發自內心的,是吃過苦之後纔有的那種尊敬。
他在外麵拚搏的時間不算長,可也不算短。
這麼長時間,他纔剛剛有了自己的店鋪。
一個小店鋪,很小,隻有十幾平米,賣一些日用品。
可是,在一起拚搏的人裡麵,這已經算是有了不小的成就了。
那些跟他一起出去的人,有的還在擺地攤,有的還在給人打工,有的已經灰溜溜地回來了。
可是,程建軍知道,自己和蘇遠之間的差距,無比的巨大。
他那點小店鋪,在遠方商城麵前,連一粒芝麻都算不上。
此時的程建軍,眼睛裡麵已經冇有了那些傲氣。
那些曾經掛在臉上的不可一世,那些曾經藏在眼裡的目空一切,都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一種內斂,一種經曆過風浪之後的平靜。
蘇遠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幾分欣賞,又有幾分考驗的意味。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聲音不緊不慢。
“你現在算是知道了天多高,地多厚。”
“可是——我問你,如果我給你足夠的時間,你能做到我如今的程度麼?”
如果是過去,蘇遠問出這個問題,程建軍會立刻回答,當然可以,隻要給他幾年的時間,他一定行,比蘇遠做得還好。
他那時候年輕,不知道天高地厚,以為成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然而,如今,程建軍卻是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像是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不是在敷衍,不是在應付,而是在用自己全部的閱曆和經驗,來掂量這個問題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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