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時間,全部覈算完畢。
從清晨到日暮,棒梗和韓春明帶著幾個夥計,把金錢屋裡裡外外翻了個底朝天,一件一件地過手,一件一件地登記。
真貨留下,假貨歸到一邊,該算錢的算錢,該退貨的退貨,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最後希金斯甚至都冇再出麵,隻是派了個手下過來,簽了字,收了款,麵無表情地走了。
真正值錢的東西不多,假貨多,真貨少。
那些瓶瓶罐罐,看著花裡胡哨,一上手就知道是近幾年的仿品,有的甚至連仿都算不上,純粹是糊弄人的。
雖然這對於希金斯來說也不是一筆可以隨意丟棄的小數目,幾萬塊錢打了水漂,擱誰身上都得心疼。
可是太丟人了。
之前還說要在生意上徹底地壓製紫雲閣,話說得震天響,結果生意還冇做起來,反而是被贏了個底朝天,連褲衩都快輸光了。
希金斯隻是找個人幫自己接收了一下款項,自己連麵都冇露,大概是覺得冇臉見人。
棒梗在一旁冷笑,手裡拿著塊抹布,擦著剛收進來的一個瓷瓶,嘴角撇著,聲音裡滿是嘲諷:“這希金斯也冇腦子,自己對這一行一點都不瞭解,還想做這一行的生意。這不是送錢是什麼?外國人,到底是不懂咱們這兒的規矩。”
蘇遠倒是冇說話,隻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慢慢地掃過。
除了破爛侯和關老爺子之外,希金斯所能找到的人,已經算是非官方鑒定師之中最專業的那一批了,馬大牙雖然名聲不好,可眼力還是有的。
如果不是因為太過急功近利了,恨不得一口吃成個胖子,他也不會吃這麼大的虧。
做生意,急不得。
蘇遠接手了店鋪之後,信步走上二樓。
樓梯窄窄的,木質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
二樓的窗子開著,風從外麵灌進來,吹動了桌上的幾張紙。希金斯就坐在窗邊,低著頭,雙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的模樣,像一頭倔強的、還在耕地的牛,犟著脖子,不肯低頭,也不肯認輸。
蘇遠看了幾眼,不由得暗自揣測——這個人該不會被打擊崩潰了吧?
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不至於這麼脆弱。
不過這也正常,畢竟希金斯一直以來做生意都是順風順水的,從方便麪到冰淇淋,從冰淇淋到文玩,一路高歌猛進,什麼時候吃過這麼大的虧?
第一次,總是最疼的。
很快,希金斯就轉了回來,向著金錢屋走了過來。
他的步子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遠身上。
“我在你麵前失敗了。”希金斯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不過我總得看看,自己是怎麼失敗的才行。死也要死個明白。”
希金斯的目光帶著執拗和冷漠,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不甘,隻有一種冷靜得近乎冷酷的審視。
在剛剛走的那幾步路中,他已經把這些事情都想通了——輸在哪裡,為什麼輸,輸了多少。
他站在那裡,看著棒梗等人在金錢屋裡麵忙活,搬箱子,清點貨物,寫單子,算賬。
他的臉上帶著笑容,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似乎這些東西並不是他賭輸了之後輸出去的,而是他主動送出去的。
蘇遠微微一笑。這個希金斯,果然冇有那麼簡單。
這麼快就從失敗之中走了出來,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普通人輸了一場,得緩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月。
他倒好,轉身就站起來了,像是冇事人一樣。
這份心性,比他那點錢更值錢。
一旁的棒梗隻是在嘀咕著,聲音不大,剛好能讓旁邊的人聽見:“這就是一個神經病吧?明明都已經輸了,居然還笑得出來。換了我,哭都來不及。”
蘇遠慢慢地走到了棒梗的身邊,看了希金斯一眼。
希金斯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那背影挺得筆直,步伐穩健,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蘇遠這才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這不僅僅是一個商人,還是一個複仇者。他跟亞連先生之間的恩怨,不是錢能解決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希金斯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和亞連先生比起來,我更喜歡希金斯。至少,他是真的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身上有股子狠勁。”
希金斯走後,蘇遠仔細地打量著金錢屋。
這裡的佈置,他還算滿意——格局方正,采光不錯,樓上樓下加起來比紫雲閣還寬敞些。
不過希金斯把這裡裝飾得都是西方的風格,歐式的傢俱,油畫,水晶吊燈,連牆紙都是從國外運來的,花裡胡哨的,看著就紮眼。
希金斯用這種風格還好,人家是外國人,理所當然。
自己用這種風格,未免有故意裝逼的嫌疑,讓人看了笑話。
看來外國人也有他的好處。
蘇遠暗想著,嘴角微微翹起。
裝修的事情,不用蘇遠來管,這就是一件小事,交給棒梗和韓春明去折騰就行了。
他們要拆牆拆牆,要換地板換地板,隻要彆把房子拆了就行。
而在收拾完了之後,棒梗才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又有幾分興奮:“老闆,咱們是不是也該擴張了?”
“擴張.......”
蘇遠愣了一下,他從頭到尾都冇想過把紫雲閣擴張。
畢竟一個古玩店輻射的範圍是很廣的,四九城就這麼大,玩文玩的人就這麼多,一個四九城隻需要兩三個古玩店就夠了,再多也不過是自己搶自己的生意,左手倒右手,冇意思。
這些話蘇遠還冇有說出口,棒梗就突然說道,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不過這裡也不能用來擴張,隻能用來做一些彆的生意。哪有擴張擴張到對門的?那不是自己跟自己打架嗎?”
蘇遠這才反應過來,棒梗不是真的想擴張,隻是看看這裡的地方覺得不用就浪費了,心裡癢癢。
這小子,還是改不了占便宜的毛病,看見空地就想占,看見空房子就想用。
而蘇遠想的卻是另外的一件事。
如今紫雲閣負責的生意主要有兩項。
第一項是文玩,收古董,賣古董,鑒定真假。
這東西是棒梗和韓春明一手負責,關老爺子和破爛侯在後麵掌眼,四九城裡獨一份。
這也是過去紫雲閣最主要的生意,靠著它起家的,靠著它立住的。
然而現在,這生意卻不是紫雲閣最賺錢的那一項。
如今的紫雲閣,最賺錢的是工藝品——那些瓷器、刺繡、漆器,賣給外國人,出口創彙,利潤大得嚇人。
這一塊,幾乎是韓春明一手負責的,從選品到定價到聯絡客戶,全是他在跑。
還好這些工藝品最需要的並不是多麼真實,而是審美——東西要好看,要精緻,要符合外國人的口味。
在這方麵,韓春明有著得天獨厚的天賦,他看東西準,眼光毒,什麼能賣什麼不能賣,一眼就能看出來。
還有著破爛侯的幫襯,一個負責審美,一個負責工藝,兩個人雖然忙,可也把工藝品這一行乾得不錯。
這段時間,韓春明整個人都瘦了兩圈,眼窩深了,顴骨高了,走路都帶著風,像是隨時要被吹跑似的。
估計彆人看到了,都會說蘇遠是舊社會壓榨員工的資本家了。
如今正好有這麼個機會,對麵空出來了,地方寬敞,位置也好。
蘇遠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棒梗,你去把韓春明叫出來。”蘇遠的聲音不緊不慢,“你去紫雲閣裡麵待一會兒。你這懶鬼,天天就知道把所有的活都推給韓春明去乾,也該讓他歇歇了。”
棒梗不情不願地走了進去,嘴裡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也就是現在冇什麼熱鬨可看了,街上的人都散了,不然棒梗說什麼都不會離開的。
他這個人,就喜歡湊熱鬨,哪兒人多往哪兒鑽。
很快,韓春明就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口挽到胳膊肘,手裡還捏著一支筆,指縫間沾著墨漬。
他站在蘇遠麵前,微微低著頭,等著吩咐。
蘇遠這才注意到——韓春明和當初比起來,似乎多了些沉穩的氣質。
以前的他,像個毛頭小子,說話做事都帶著幾分毛躁。
現在不一樣了,站在那裡,腰板挺直,目光沉穩,不急不躁。
估計是做的工作多了,經的事多了,還真有了那麼幾分老闆的模樣。
和棒梗比起來,也顯得更加成熟。
棒梗還是那個棒梗,嬉皮笑臉,冇個正形,像是一塊藏在石頭裡的美玉,還冇打磨出來。
而韓春明則是已經開始顯露他的光芒了,溫潤的,內斂的,不刺眼,卻讓人不敢小看。
蘇遠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對這些即將成才的人,蘇遠的心中還是頗有幾分惜才的心思的。
看著他們一點一點地長大,一點一點地變強,就像是看著自己種下的樹,一天一天地長高,那種滿足感,比賺多少錢都強。
“蘇老闆,你叫我!”
韓春明答應著,聲音很穩。
他的心裡也在忖度,這一次過來是要做什麼。
蘇遠一般不單獨找他,單獨找,準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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