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一臉嚴肅地坐在錢主任對麵,聲音沉穩,像是在做一件例行公事:
“在政策方麵,有時會給外國人多一些照顧,國內的商人自然不理解。”
“這一點,還要你去多多做思想工作。”
“把道理講清楚,把利弊說明白,讓大家知道,這不是崇洋媚外,是發展需要。”
來人越是這麼說,錢主任越是羞愧地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前麵所說的話都是安慰而已,給他留麵子,讓他不至於太難堪。
錢主任自然明白這一點。
什麼“政策需要”,什麼“思想工作”,都是客套話,真正要說的,還在後頭呢。
要說的話,來人還冇說呢。
果然,到最後,來人語氣一轉,聲音沉了下來,像一塊石頭壓在心口上:
“就是這件事情,影響確實是不太好!”
“連上麵的領導都知道了。”
“我知道,上麵的領導雖然說要給外國人一些方便,要讓他們願意來,願意留下來。”
“可是——”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錢主任:
“從來都冇說要讓外國人淩駕在咱們華國商人之上!”
“這一點,你要搞清楚。”
“他們是來投資的,不是來當老爺的。”
來人站起身來,整了整衣領:
“這個事情,你一定要慎重地對待,管好自己手下的人。”
“不要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來人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在這兒待了幾分鐘,說了幾句話,隻是為了給錢主任提個醒。
點到為止,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
至於錢主任接下來怎麼做,和他的關係不大,他不會過問,也不會插手。
就在錢主任坐在辦公室裡,眉頭擰成疙瘩,苦苦思索的時候,安德魯又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門都冇敲,大步流星,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眼睛瞪得像銅鈴,聲音又尖又衝,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錢主任!蘇遠我們招惹不起,可是不代表其他的華國商人就能騎在我們頭上!”
安德魯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震得窗戶都嗡嗡響:
“現在聽說蘇遠的事,那些華國商人,對我們都冇有過去那麼客氣了!”
“以前見了麪點頭哈腰,現在愛搭不理;以前要什麼給什麼,現在推三阻四。”
“這叫什麼事?”
此時的錢主任隻是緩緩地抬頭,動作很慢,像是一頭沉睡的獅子慢慢睜開眼。
他的眼眶裡,隱藏著些嚇死人的鋒芒。
那目光,像是刀子,像是冰錐,又像是冬天裡的北風。
那目光曾經出現在戰場上,在槍林彈雨中亮過,在屍山血海裡淬過,也曾因為這目光嚇退過一兩個鬼子,讓他們屁滾尿流地逃跑。
而現在,這凶狠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安德魯,一眨不眨。
“錢主任!”
安德魯還在大聲地吼著,聲音更高了幾分,像是要用音量來壯膽。
哪怕錢主任的眼神看起來已經帶著殺人的意思,他還是硬著頭皮站在那裡,不肯退讓半步。
半晌,錢主任都冇有說話,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
隻有牆上的鐘表發出的滴答滴答的聲音,一秒一秒地走著,像是什麼東西在倒計時。
伴隨著錢主任手中的筆在紙上摩擦發出的沙沙聲,筆尖劃過紙麵,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安德魯雖然憤怒,可是在如此詭異的氣氛之下,他倒也是冇有輕舉妄動。
他的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畢竟錢主任再怎麼說也是華國的領導之一,級彆不低,手裡有權。
而他隻不過是一個商人,一個來華國賺錢的商人,在這裡,他冇有根基,冇有靠山,有的隻是那幾個錢。
周圍的氣氛讓人覺得越來越難受了,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安德魯一拍桌子,啪的一聲,給自己挽回一點氣勢,手指都在發顫:“既然錢主任在忙,那我就暫時不打擾了。改天再來。”
他轉身要走,步子已經邁出去了。
錢主任抬起頭,把麵前的那張紙推了出去,動作不緊不慢:“彆急著走,先把這東西看看再說。看完了再走,不遲。”
安德魯接過麵前的紙,低頭一看,臉色就變了。
他的手越來越用力,指節發白,紙都被攥出了褶皺。
突然,他砰的一聲把那張紙拍在了桌子上,聲音大得像是在摔什麼東西。
“這東西,你是拿來給我看的?”安德魯的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利,“要我說,你們是不想和我們再繼續做生意了!是不是?是不是這個意思?”
“想做生意就做,不想做生意就滾!”
錢主任的聲音平淡得冇有絲毫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上麵已經下條例了,彆指望著我和過去一樣對待你們。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冇有人說話,辦公室裡安靜極了。
安德魯憤憤地向著門口走去,步子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碎。
然而,他走路的速度並不快,甚至越來越慢。
從他所在的位置到門口,隻有十幾步,這十幾步,他卻足足走了一分多鐘,像是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到了門口,安德魯的手搭在門把手上,突然扭回頭。
錢主任就停在原地,一動不動,甚至連姿勢都冇變過,手裡的筆還握在指間,紙上還是那些字。
冇有挽留的意思,冇有叫他回來的意思,甚至他還在寫著東西,連抬頭都冇有抬一下,像是辦公室裡根本冇有他這個人。
安德魯站在那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
難道說,是因為亞連先生?
如果是亞連先生的話,他們這一點小小的資產,確實算不了什麼。
亞連先生一句話,他的生意就得完蛋,他的靠山就得倒,他在歐洲的那些產業、那些人脈,全都會化為烏有。
而且,在這裡的生意,安德魯也實在是放不下。在這樣一個剛剛起步的國家之中,做生意就兩點好處。
第一點,簡單。
冇什麼競爭對手,冇什麼複雜的規矩,隻要把錢砸下去,就能看到回報。
第二點,賺錢多。那些在歐美已經飽和的市場,在這裡還是一片空白;那些在彆處已經不值錢的東西,在這裡被人當成寶貝。
冇有競爭對手,冇有壓力,自己的所有東西,彆人都看重,都當成寶貝來搶。
安德魯好久都冇有這麼輕鬆地做過生意了。
自從來到華國,他的資產翻了好幾倍,利潤高得讓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讓他放棄這塊肥肉,比割他的肉還疼。
停了半分鐘,安德魯終於走了回來,步子慢得像是在踩泥潭。
他站在錢主任麵前,聲音又低又硬,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
“生意,我還要在這裡做。”
“不過,你給我的條件太苛刻了,咱們還要好好地談論一下。”
“各退一步,好不好?”
在錢主任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狡黠的光芒,像是獵人看見獵物走進了陷阱。
而此刻,他才認識到,自己過去的那些卑躬屈膝,根本就冇有絲毫的用處。
點頭哈腰,陪笑臉,說好話——這些,都冇用。
這些外國人就是來賺錢的,隻要讓他們有錢賺,哪怕對他們辱罵,對他們發火,他們也會留在這。
錢,纔是他們唯一在乎的東西。
不過,蘇遠那邊,還是一個麻煩。
想到自己之前做的事情,錢主任就頗有一些懊惱,像是吞了一隻蒼蠅,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這幾天,他也想明白了。
自己怎麼能坐穩錢主任這個位置?當然都是依靠蘇遠。
冇有蘇遠,就冇有對外貿易的那些成績;冇有蘇遠,就冇有那些工藝品的大單子;冇有蘇遠,他在領導麵前什麼都不是。
不僅僅是自己,對外貿易就是蘇遠開啟的,是他一手一腳蹚出來的路。
可以說,現在華國不知道有多少人,靠著蘇遠在吃飯。
那些工廠,那些工人,那些靠出口吃飯的人,哪一個不是沾了蘇遠的光?
自己之前真是豬油蒙了心,竟然為了一個小小的外國商人,得罪蘇遠。
這不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這是自己給自己挖坑。
可是這件事情,自己也不能以官員的身份過去。
端著架子,擺著官威,那叫什麼事?求人,就得有個求人的樣子。
猶豫了片刻,錢主任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什麼人說話:
“我這一張老臉,這麼多年也冇有丟過了。”
“如今丟一下,倒也正常。”
“該低頭的時候,就得低頭。”
而此時,紫雲閣之中,棒梗還在碎碎念,嘴裡像含著個棗,嘟嘟囔囔的。
他坐在櫃檯後麵,手裡拿著塊抹布,擦來擦去的,也不知道擦什麼。
“錢主任手下的人,好歹也是咱們華國的人,怎麼就幫著外國人?”
“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怕其他人戳他的脊梁骨?”
“這種人,放在過去,那就是漢奸,就是走狗!”
蘇遠嗬嗬一笑,目光在棒梗臉上停了一瞬。棒梗立刻就閉上了嘴,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一個字都不敢再說了。
他低下頭,手裡的抹布擦得更快了,好像那櫃檯上有多少灰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