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裂縫十一月第三個禮拜。
北平城裡的溫度掉到了冰點以下,早上出門哈一口氣能在眉毛上結霜。
比天氣更凍人的是一個訊息。
有人把沈明昌在交道口摟錢的底細捅了出去。
不是捅給衙門,是捅給了報館。
《華北日報》社會版的一個記者拿到了一份明細,上麵列著沈明昌上任以來通過稽查隊搜刮的商鋪名單、罰款金額、扣押物資清單,條條列列,寫得比賬房先生的流水賬還工整。
報紙沒登。
社會版的編輯不傻,這種東西一登出來,得罪的不是沈明昌一個人,是沈世昌整條線。華北剿總的人,誰敢惹?
但訊息沒登報不代表沒傳出去。
記者這行當最擅長的不是寫稿子,是嚼舌頭。
材料拿到手之後他先給同行看了一圈,同行又給各自的關係戶通了氣。三天之內,北平城裡但凡在軍政圈子裡混飯吃的人,沒有不知道這事的。
訊息傳到沈世昌耳朵裡的時候是週三上午。
據說沈世昌當時正在剿總大院裡陪一個從南京來的參議喝茶。
聽完之後他臉上沒什麼變化,笑著把客人送走,回到辦公室就撥了交道口分局的電話。
電話打了多久,說法不一。
有人說十五分鐘,有人說半個鐘頭。
但在沈明昌這頭,分局總機的接線員聽了個大概——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碴子,接線員後來跟人形容說,像砂紙擱在鐵皮上磨,吱嘎吱嘎的。
沈明昌掛了電話,在辦公室裡坐了二十分鐘,一動沒動。
然後他把孫廣發和稽查隊那三個人叫進來。
門關了半小時。
出來的時候四個人臉上都拉著,孫廣發臉上那道舊疤比平時紅了一圈。
當天下午兩點,沈明昌下了一道命令,通過秘書傳達到各科室:即日起,徹查局內是否有人向外泄露財務資訊。
所有接觸過查抄記錄、罰款單據、物資清單的人員,一律配合排查。
排查名單拉出來,第一個就是林辰良。
檔案管理員。
所有歸檔檔案經他手進,經他手出。
查抄記錄一式兩份,一份歸卷宗,一份報分局,兩份都從他的檔案室走。
他是整個資訊鏈條上繞不開的那個環節。
孫廣髮帶著兩個人下午四點來的。
進門的時候沒敲門,腳一抬把門頂開了。
“林辰良,例行檢查,你靠邊坐著,別礙事。”
林辰良從椅子上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把手裡的筆擱下來,把椅子往後挪了挪。
三個人開始翻。
鐵皮櫃一格一格拉開來,資料夾抽出來扔在桌上,翻完了再塞回去。
塞的時候不管順序,橫著豎著亂搡一氣。
林辰良的標籤被扯掉了好幾張,隔板上的漿糊印子露出來,白花花的。
他們翻了一個多鐘頭。
桌上翻過了,櫃子翻過了,連林辰良的挎包都倒出來檢查了。
一包乾糧,一個搪瓷碗,一支鋼筆,兩張空白稿紙。沒了。
什麼都沒找到。
林辰良那些要命的數字——哪家鋪子被抄了什麼,罰了多少,實際入庫多少,差額多少——全在他腦子裡。腦子又翻不了。
孫廣發站在一地狼藉中間,掃了林辰良一眼。
林辰良坐在椅子上,兩手放在膝蓋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行了,今天先到這兒。”
孫廣發抬腿走了。
門甩上的時候,一股風把桌上的報紙吹翻了一頁。
林辰良坐在原位又坐了五分鐘。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