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一九五一年的深秋,公私合營的風聲已經從隱約傳言,變成了全城熱議的話題。婁家這座規模不小的軋鋼廠,自然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
工廠依舊照常開工,機器轟鳴不斷,普通工人該上工上工、該領薪領薪,生活沒有半分影響。可管理層、科室主管、賬房先生們卻人人心神不寧,私下議論不休,擔心廠子性質一變,自己的位置與前途也跟著不穩。
婁半城更是整日愁眉不展,頻繁出入工廠,神色凝重。偌大的家業,幾十年的心血,一旦合營,便不再由自己說了算,任誰都難以平靜。
唯有普通工人和技術員們穩如泰山。
林燕是廠裡實打實的技術骨幹,圖紙、裝置、工藝、技改樣樣拿得下,不管廠子將來歸私人還是歸公家,有技術在身,便永遠不愁立足之地。所以無論外界如何風聲鶴唳,她依舊按部就班,專註工作,從容淡定。
這天傍晚,林燕下班剛進大門,就被等候在一旁的易大媽笑著攔住,她身邊還站著一位五十多歲的婦女。
“小林,可算把你盼回來了,大媽有件好事跟你說。”
林燕停下腳步,語氣溫和:“易大媽,您說。”
易大媽連忙介紹:“這位是吳媒婆,她今天特意來找你,有樁好親事。”
一旁的吳媒婆立刻笑著接話:“哎呀,這位就是林燕同誌吧?真是端莊體麵!我今天過來,是前門大街那邊有戶姓周的人家托我提親。小夥子叫周明遠,以前在部隊是偵察排排長,在北方戰場上腿部受過輕傷,現在早就痊癒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一點不影響幹活過日子。”
“小夥子模樣周正,為人踏實正派,不抽煙不喝酒,如今轉業到地方,在區工業科工作,還是幹部編製,管的正好是工廠裝置這一塊。前些天他去婁家軋鋼廠辦事,見過你一麵,一眼就相中了,特意托我來保這個媒。我看你們倆一個懂技術、一個做管理,般配得很,你抽時間見一麵?”
林燕微微沉默片刻。想到自己孤身一人,短時間一個人過還好,可日子長了,難免會覺得寂寞。如今不比後世,消遣娛樂少之又少,如果對方人品可靠,慢慢接觸也未嘗不可。想到這裡,她輕輕點頭:“那就聽大媽安排,見一麵,慢慢接觸看看。”
吳媒婆頓時喜出望外:“哎!這就對了!週末下午,就在羅剎海滑冰場邊上。小夥子穿一身中山裝,口袋別一支鋼筆,手裡拿一朵玫瑰花,一認就準。”
“好。” 林燕應了下來。
訊息很快在院裡傳開。賈張氏嘴上泛酸,心裡卻悄悄盤算著,也該給兒子賈東旭說門親事了。
週末下午,林燕穿著一身乾淨的工裝,來到羅剎海滑冰場旁。周明遠已經如約等候。
他一身嶄新的中山裝,國字臉,身姿挺直。走路時左腿微頓,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整個人站得端正,沒有半分萎靡之氣。見到林燕,他先是下意識立正、微微頷首,動作乾脆利落,軍人的習氣早已刻在骨子裡。
“林同誌,你好,我是周明遠。” 聲音沉穩,不拖泥帶水。
“周同誌,你好。” 林燕微微點頭。
兩人找了一塊大青石坐下,周明遠坐姿端正,雙手放在膝上,不東張西望,也不刻意套近乎。
他率先開口,語氣坦蕩:“那天我到婁家軋鋼廠公幹,偶然見到你,一眼就相中了。你年輕有為,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我文化不算高,但在部隊管通訊裝置、電台線路、機械維修,也算和機械電路打了多年交道,所以今天過來,誠心和你認識一下。”
林燕心裡微微訝異對方的直接,輕聲問道:“部隊的裝置,和廠裡的軋鋼裝置差別應該很大吧?”
周明遠點頭:“原理是相通的,都是機械、電路、傳動那一套。我在戰場上,裝置壞了要立刻搶修,不能等、不能靠,有困難自己上,有責任自己扛,這是部隊教我的。”
一句話,透著軍人獨有的擔當與硬朗。
林燕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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